慎王微笑不语。
庄秉锐鬓间泌出细汗,他抬头环视,慎王旁有一位司马,也视若无睹地立在一旁。
恭朝座次,正对门的首席之位为至尊,其余按方位来定。慎王府的殿门朝着的当然不是正南,而是偏东南,整个府邸朝着奉高府的方向。
以慎王府正殿为例,以奉高府为中心,坐西北朝东南的位次,也就是慎王一开始坐的位置,是最尊贵的主位。慎王没有在庄秉锐等人进殿门之前就换座位,偏偏等到他进来之后才从最尊贵的主位下来。
此举并不罕见。通常见于贤主礼才士。
放到慎王身上……亲王之贵,也不算僭越。
但慎王接下来去的地方却耐人寻味,他去的是正殿中北向的主位,也就是位于西南的位置。这个主位低于首席位不错,但问题在于,它也低于正殿中南向的客位。
庄秉锐站着不敢动,犹豫着要将慎王劝回首席位或者劝去南向的主位,把北向的客位留给他一个京城来的六品小官。
他再一次作揖。不肯就座。
慎王神色缓和地开口:“小庄大人不必踌躇,本王不是规行迂腐之辈。”
庄秉锐微松了一口气,他对慎王爷一向抱有好感。慎王是出了名的儒雅随和。
在庄秉锐坐下那一刻,慎王眸光一闪,眼中笑意更甚。
王府的侍女端茶水送点心,鱼贯而往来。摆上几样,林檎旋乌李、煎西京雨梨、沙苑榅腉、回马孛萄、绵枨金橘……都是京城没有的新鲜玩意。庄秉锐忍不住口腹之欲,提袖掩面尝了几个,差点又丢了大理寺少卿的威严体面。
“名贵茶在奉高不稀罕,想比小庄大人已经尝过不少了。本王惭愧,对品茶一道仅有皮毛粗解,最爱喝的就只是街边都常见的小鱀茶。”
庄秉锐接过侍女的奉茶,轻抿一口,“王爷原来好酽茶……妙啊!”
青年的侵略气若有若无地又浮上来了。“王爷情志高远,不桎世俗,却喜好浓茶酽艳。怎么算不得妙?”
慎王温和地笑,不予置评。庄秉锐见状,又忍不住提到方才座次一事,他此时见王爷清能有容,俭朴弃奢,颇有君子韫玉珠藏之气,措辞也更加自在了一些。
“卑职在京城便已久仰王爷美名,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受王爷赏识,忝座贵位,宠逾其分,仰累明恩……”庄秉锐差点又要站起来行礼,但他按捺住这种冲动,他隐隐觉得有些蹊跷,接着的话也跟着收敛,“只是这位次安排的,卑职浅识,实在难以领会,似有不妥……”
“有何不妥?”慎王注视着庄秉锐。
“按本朝礼法,亲王为正一品……”庄秉锐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却被轻轻地打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过一个慎王府正殿,北座南座的,不都是王臣吗。”
“庄大人,礼出于俗俗化为礼。何必拘泥之。小王钦赏庄大人年少有为,举止皆发乎情,所有粗鄙疏漏,望大人海涵。”
庄秉锐不敢说话了,低头啜茶。
临别时,慎王邀庄秉锐在王府园林一游。庄秉锐听着司马为他介绍奇花瘦木,珍禽异兽。突然一只小猫窜了出来,挠了庄大人的衣角。
庄秉锐倒没被吓到,很快追上来一个侍女,见到一行人便磕头谢罪。
“你说这猫是谁的?王妃的?”庄秉锐吃惊地问。
庄秉锐疑心自己听错,慎王妃很早就薨了,豫王又没娶亲,这个王妃是何方神圣?
侍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倒是一旁的慎王开了金口解释。
“小王早年收养了个女孩,是故人之女,在王府里跟墨俨一起长大,想着若是小儿有意,便以王妃之礼下聘,告慰故人之灵。”
庄秉锐不在意地点头,自然而然地重复:“故人之女。”
“故人姓常。”慎王给了一个自认为贴心的解释。
庄秉锐猛地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