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面铜镜,惊觉自己脸上竟然有一道刺目的掌印。
风灿然疑心看错,那天风阑也不过打了他一巴掌,这么会一连几天都没消去红肿?
他仔细摸着红印轮廓。
分毫不差。
竟然与那天他打在长媚脸上的巴掌分毫不差。
风灿然盯久了,只见红印如一滩血慢慢扩散开,吞掉风灿然半张脸、整张脸。
他悚然,揉眼睛,红印又收回懒散的透明肥大的身躯,又复成为一个巴掌。
怎么会一模一样呢?他脸上是风阑的巴掌。长媚脸上是他的巴掌。
风灿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猛得踹开房门,把门口守着的两个小丫头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一个很快就骨碌爬起来去唤老爷风阑,另一个跑得慢的,叫风灿然握住脖子。
“你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没?”
丫头身体发颤,舌头直打结,半个字吐不出。
眼前的面容与从前毫无二致,偏偏此刻煞气四散,狰狞如恶鬼,无端端面目可憎起来。
“没......没有.......”
“你哄我!”
都哄我!都骗我!长媚也哄骗我!
风灿然胸口一圈的脏腑血肉从前受着他与长媚的虚情假意滋养,如今他与她决裂,这血肉也委顿下来,扒着风灿然竖起的背脊骨,好歹没落在地上。如今风灿然想起了这块空洞,低头,悚然望去,显出一张长媚如同鬼魅的脸来。
是长媚的诅咒!
长媚是伥鬼,是恶魂,她吸走他的阳气,夺取他的精神,炼化他荣锦袱颂的一生。
他打了长媚一巴掌。从此他面目上也多了挥之不去、永不消失的一个巴掌印。
恩怨相抵。
风阑闻讯而来时,便见风灿然像一个毁容的女人一般捂着脸站着。
“执迷不悟!这几日叫你反躬自省,便反省出这些来?”
“你......父亲,你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没?”
“我看你脸上是缺一个巴掌印!”
一道含威似怒的女声响起,原来是姑母风祎也到了。
“不,你们没看见,我用手遮住了,你们如何看得到?我不会让你们看见我被一个女人打了一巴掌,长媚,我得叫长媚解了诅咒,长媚,我要见长媚,我得见......”
风阑本来叫风祎来,还望着风灿然这几日有些改进。他素来怕他姑母,见了姑母来也会收敛乖巧一点,怎知如今一见疯病癔症是越发猖狂了!
还口中谵妄,嚷嚷着长媚,要真见了那个娼妓还了得,怕是连此刻人形也维持不住!
风阑寒心酸鼻,不忍卒视,叫来身强体壮的家仆把风公子缚紧了,关到祠堂里,借列祖列宗的威严,治一治这个疯儿!
一阵天旋地转后,风灿然睁开眼,金漆木雕怒目圆睁,明珰镂影风吹栩栩。
堂外冬雪如九天阊阖倾泻。
风灿然在祠堂明灭的烛光里好似恢复了一丝清明,窗牖外的雪沫飘进来,施施然侵入风灿然齿颊,凛冽似结霜。
欢梦无穷,往事千端。事到如今,风灿然已然忘却宫宴一事最初,也不过是他恐惧赵怿看低了他而起。他也不过是一时气昏了头,对长媚说了重话,甩了她一巴掌。
又不止他一人对长媚动过手......谁都能对她动手不是吗,那个陈引,那个死了的陈引,不也对她动了手吗?长媚不该因此而与我恩断义绝,是我把她捧起来的,她对我说了千万句爱我怜我,又怎会因了一巴掌而与我生嫌隙,她不该忘恩负义......
为何说长媚忘恩负义,风灿然脑中蓦地一痛。
不对,后来,后来长媚说了什么?
她说他下贱,她说她从未对他生过情。
找到了。
一切渊薮皆有滥觞。
原来这就是真相。她不曾爱过他,因此连他打在她脸上的一巴掌她也全不在意。
他对她生出的占有欲、掌控欲,他的真心,他的情爱,他为她吃的醋,他替他与她想过的未来,至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
至始至终!可是何至于此?
他以为他垂怜她,拯救她,爱护她。
到头来。
他才是不被垂怜的那一个。
风灿然浑身泄力,重重磕倒,额角破开红艳艳的口子,像被剖开的真心。
风阑早在风灿然前头跪祠堂时就气得拂袖离开,只剩下姑母风祎。
风祎倒还冷静,只是语气稍有软和:“你再冷静一会儿,想通了自己姓什么,该做些什么,就让大夫来给你包扎,不叫你留下疤。”
“我姓什么?倘若我姓赵,她说不定还高看我一眼。”风灿然冷笑道。
“是吗?”
风灿然浑身一僵,撑住地回头望,额角的血流进眼眶。
赵怿披风盖雪黯然肃立,哀戚如玉山毁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