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的第几个了？”
禾染守在这座豫王临时置办的府邸里，这座府邸前段时间冷清得很，除了几个仆役偶尔站在台阶上洒扫落雪，便再无闲人踪迹声响。
今天不知道应了哪座庙的生意兴隆的香火，除豫王不知所踪，外面却有源源不断的人来，禾染只好发挥着从前调度的本事，也就是将没有预定却悻然拜访的各位公子支开来，赶去这里推去那里，几盅茶伺候着，要问起常袂就说常袂在梳妆，绝口不提前面还有几位等待，什么？公子你说你都等一下午了，怎么还没梳妆好？那行，慢走不送，下次早点来哟。
今天来的却远没那么好打发。
最早来到府邸门前的是一女一男，姑娘粗膀魁梧，公子清隽瘦弱。这两人禾染在娇红馆碰见过一两回，每次来找常袂都鬼鬼祟祟。
那女人艺名朝天香，在娇红馆里舞过几回剑，动作漂亮利落，禾染有时候站在楼上看，入了迷，手也跟着动起来，想照着学个一招一式的，但怕是人家看家本领独门活计，禾染面皮薄，怕遭拒绝，也渐渐歇了这条心，后来朝天香不知是找了别的生计还是怎的，渐渐没在娇红馆出现了。
那男人常袂称他为庄大人，看起来可没个大人的样，唇红齿白模样正，但一对上常袂，眼睛眉毛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倒也不是在腆着个脸去挑逗常袂，纯粹是脸上藏不住事，做了什么都眼巴巴去找常袂讨赏讨夸，常袂烦了随便回他几句就拉长脸耍脾气，娇蛮得很。
禾染警惕地望着这两人，躲在偏门后，瞧着两人站在府前正门研究好一会儿。
窜三娘：“确定是这个地方？”
庄秉锐：“别急先跟着我走。”
窜三娘：“你站这老半天了。”
庄秉锐一脸深沉，望着两扇铁门，伸出手又收回，挣扎许久，终于在门上敲了两声。
“咚、咚。”
窜三娘：“你没吃饭？”
窜三娘实在看不得庄秉锐这扭捏样，她举起胳膊，使出七八分的力气，往门上重重叩去——
禾染看得心里一哆嗦，捂住了耳朵往正门跑过去，挨过了两声震天响，眼看窜三娘还要兴致勃勃准备继续把门当鼓来敲，禾染唰地一下打开了门。
“是你。”庄秉锐凝目正色道，“豫王把你安置在这。”
禾染静静地看着庄秉锐，“你们是来找常袂的吗？”
庄秉锐嗤笑一声，“套我话呢，谁不知道常袂如今在宫里，你不知道？”
不知为何，注视着禾染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庄秉锐心头那股烦躁稍解，原来更有人比他更不明就里，被远远拒之门外。
禾染垂下眼眸，“哦，常袂的确不在这里。”
庄秉锐：“其实我们是为拜访豫王殿下前来。”
禾染纠结一会儿，手指绞在一起。
窜三娘忍不住开口问：“豫王在这里吗？”
禾染咬了咬唇，“算了，你们先进来吧。”
庄秉锐和窜三娘对视一眼，有些捉摸不透，窜三娘长腿一迈，跟着禾染往府里走，庄秉锐赶紧跟上去 。
把这两人安顿到一间屋里，禾染不知为何有点心慌，朝门的方向望了两眼，被窜三娘捉了个正着。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窜三娘问起来。
禾染嗫嚅一阵，窜三娘皱起眉头，却听见府前正门又传来一阵敲门声，禾染如蒙大赦，往正门跑去，朝窜三娘回了一两次头。
窜三娘莫名其妙，只好往屋里走，庄秉锐也探出头来看。
“还有谁会来？”
禾染站在正门前，伸出手要开门又犹疑地收回，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并不真切，她提起裙角往偏门跑，故技重施，蹑手蹑脚，推开小门一角，望清楚了府前的景象。
两个男人。
一个戴着面具，鬼面阴气森森，一个背手而立，臂甲寒光如弦。
禾染摸不准这两人来头，她瞧着这两人装束和常袂描述的差不多.......
可问题是常袂说的只有一人啊！
禾染瞧着那张面具唬人的很，心道要是能将他绕开就好了，她去单独问问另一人是不是常袂指了的......
想到这，禾染心中不免生出些勇气，常袂就来得及交代她这一件事，她总不能还将它办砸了。
禾染跑回正门，鼓足了气，推开门。
喊出来。
“哪位是阎指挥大人？！”
禾染给自己喊得眼睛也不自主闭起来，她连忙再睁开眼睛。
戴面具的男人听了这句话，恍若生了锈般，慢吞吞挪着脑袋，支着脖颈，低头朝她看去。
粗哑如骨节硌碾的声音响起。
“她就这么盼着阎溯。”
禾染后知后觉闯了祸，糟糕。她目光投向另一人，见另一个男人也抿唇抿得发白，目光沉沉钉死住她。
不会吧，这两个人都不是阎指挥？
我现在关门还来得及吗？
禾染后退几步。
另一人终于开了口，咽了几口唾沫，唇齿间有挥之不去的湿冷，却强撑出几抹端严温厚。
“阎指挥，怕是到不了这么快。”
禾染紧紧捏着门。
戴面具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未必。我看那女人桩桩件件念着阎溯，心肝都恨不得掏出来给他，说不定阎溯找到这里可比我们快得多，人家哪需要同我们一般求......”
风灿然住了口。
他何苦自取其辱。
李倍比他冷静一些，但也难分伯仲，毕竟风灿然那句话杀伤力太大，他跟风灿然一路找寻到这里，吃了不少苦头，凭什么阎溯便能有常袂专门备了人在这里候着他。
那他们呢。
连多一分心思算计他们也不肯麽？
李倍摇摇头。
一旁风灿然盯着禾染，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
禾染瞪大眼睛，目光探寻，迟疑地舔唇，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风灿然讽刺目光浓烈难掩，隔着一层面具也让禾染读出来，禾染红了脸，你面具戴的严严实实，声音也这样难听，从前常袂身边哪里出现过这般不人不鬼的东西，一面之缘就合该让常袂厌弃了去的，还让我记得你，真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