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好笑，常袂临死前这番挣扎犹如翻身虫豸，手脚空空挥舞，筋疲力也尽。先不说她读不读得懂纸上文字，就算读懂，她拿着一张纸又能做什么？

就算她能说会道，下笔成章。

沾的墨恐为腹下浊流，铺的纸怕是肉峦谷峰，难不成这浸□□事而得来的学问还能助她于公堂上雄辩脱罪？别闹到最后脱的是衣裳。

要还真用的是她那处湿软销魂的本事，说不定还真有人肯开金口玉音，出手，高高抬起那面雪亮铡刀。

不知何时再落下。

可她还有谁没傍上的呢？她又死死抓住了哪个人呢？李倍注视着自以为天衣无缝无怨无悔的女人，常袂，你可曾生出一丝悔意，你精心饲喂的豫王殿下如今自身难保，你情意两断的风都头正是春风得意，你翘首企盼的阎指挥受人检举与你有私，再插手不了有关你的诸多事宜。

欢喜佛，空欢喜。

常袂，事到如今，你打算来求我吗？你会来求我吗？

求我也没用，常袂，我救不了你。

你求我或不求我，我都不会救你。

他再次望着常袂，女人软弹的红唇微微发颤，吐露般张开，晃眼的艳丽到了极处，便黯然犹如昙花欲死，李指挥自认已经心硬如铁，不可唤回。

常袂挑衅地抚上李指挥的面庞，冷冰冰，这张脸比她的手掌还冰凉。

“李大人。”她唤道。

“长媚再也算计不了李大人了。”

咏叹一般的语调，她在惋惜吗？李倍想，真新鲜。

他该继续紧咬不放的，他该冷笑地质问她胆大包天偷藏状词，或者讥讽她死到临头仍愚痴天真，他该配合她把戏做完，仍给予她那不合时宜的调情无限滋养，他何必用他彻头彻尾的冷漠浇灭她逢场作戏的热情。

还是她仍有未露端倪的招数？

李倍是个谨慎的人，他扯开女人如藤蔓缠绕的手，“我来之前便有听闻阎指挥带着口谕到重狱去见胡颀，胡颀暂时不会死了，不仅不会死，还会被驱逐回临川——你跟陛下究竟达成了什么合算的买卖？”

常袂笑嘻嘻：“我唆使胡颀回临川刺杀慎王，戴罪立功。”

李倍无奈，“一派胡言。”他看了看常袂，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这个猜测猛然攥住李倍的心神，难道这就是常袂的依仗，她跟陛下投诚，声称能潜伏在慎王身边，于慎王不察时将其毙命？以此为交换释出胡颀甚至胡璠，饶去她自己一死？

怎么可能？胡颀最初被关进皇城司狱缘因他在酒楼杀了两个公差，但真正令他深陷泥足的却是庄秉锐登闻鼓状告胡璠一事，胡璠有嫌疑，同为王府幕僚、同为临川胡家的胡颀又能清白到哪里去？杀公差的罪能被抹去，登闻鼓里昭告天下，胡璠在临川与宣子离合谋刺杀御史的罪，如何交由常袂来顶？别说常袂没去过临川了，她连御史的脸都没见过！

她究竟是怎么给胡璠胡颀脱罪的？又靠什么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李倍如鹰目光一掠，十四位重臣夜闯承恩殿逼万源交人，整个朝野都有耳闻，但那一夜承恩殿里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半点没走漏风声。

只是轮到他奉命到皇宫里领走常袂，送她进御史台狱时，议事殿里几位尚书侍郎，脸色无一不古怪无一不憋屈，欲言又止，陛下更是君威难测，亲自牵着常袂的手递给李倍，满堂寂静，李倍跪着接命，低矮的视野里，明黄的衣摆被吹动，不知何时变幻成血色罗衫石榴裙摆，常袂站在陛下身前，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朝他伸出来，李倍深深地低下头，前额轻轻地叩击宫砖，恭请圣安，却犹如在对常袂跪拜。

陛下凭什么信任她？她又何曾有如此能耐？几十上百的金吾卫前赴后继未能达成的功绩，交由一个身陷囹吾的女人来书写？

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个投法。

李倍放下这个异想天开的猜测。

胡璠能被放出来，说明陛下认同了胡璠的脱罪之词，脱下的罪到了宣子离身上，宣子离要罪以功除，就得花钱平国账。

剩下实在平不了的，抹不掉的，全部推到慎王身上，再把胡璠和胡颀送回慎王手中。

任君处置。

是的，这一切与常袂合该毫无干系。

“时辰到了，常袂，随我去公堂。”

他倒要看看常袂还能怎样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