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短促的讥笑，从女人嘴边滚落，在地砖上砰然炸响，清脆可闻。

不止奉皇命的提督太监，公堂里负责提审的众人无一不脸色青白。

常袂站起来，一步步逼近温顺廉，胸膛剧烈起伏，隔着几步之遥，隔着官员层层的裙裾与衣袖，温顺廉听得清清楚楚，那两瓣红唇紧紧衔着的、含混着水声的喘息，不高不低，一气儿连缀着，宛如痛苦的呻吟。

她脸色虚弱，额间汗淋不止，那副将人砍成两段的铡刀明明还需历经几日，才会降落在她的细腰上，她的四肢和头颅轻微地晃动，挣扎，犹如在一地血泊里缓缓蠕动，那张艳光淋漓的面孔上最柔软的孔窍一开一合，红唇深处，没有尽头的幽暗里，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温大人，我选腰斩呀。”

“不要陛下的白绫，不要陛下的鸩酒，我就要温大人的腰斩。”

常袂脸上露出陶醉的微笑，伸出手，在自己的腰间比划，“温大人，就从这里切开，下半身用来浸油锅，上半身用来跪爹娘，干干净净，忠孝两全。温大人，你说合不合意？”

温顺廉脸色阴沉，薄唇紧抿，于他而言，判决尚可商榷，圣意尚能驳回，自承恩殿一行，目睹常袂依偎在万源的胸膛里，温顺廉便知这两人的纠缠非同一般，事实也正如重臣们预料的那般，万源不肯交出人来。

直到常袂亲口说出自愿受刑。

此话一出，温顺廉内心再无表面的云淡风轻。随后也不知女人提出若万源替她减刑而她苟活于世，肯侍奉万源左右究竟是贪生怕死的欲盖弥彰......还是常袂真的因恋慕万源而生出一缕生念。

温顺廉早知常袂必不可能被腰斩，看承恩殿里万源的脸色，温相早就知道这道判令免不了被万源一顿破口大骂，但那又如何，十四位重臣夜闯承恩殿本就不为看万源脸色而来。

当初管刺案由陛下您亲自判决观刑，如今轮到罪人之女再犯忤逆，不将其绳之以法，难道还要包庇她长命百岁吗？那置朝堂之上谏臣忠言于何地？又置陛下你这些年清洗旧案数十上百条的人命于何地？

一口恶气在温大人心中盘桓难吐。

因此温大人官威毕现，判决令摔在地上，你万源要开口留人也得亲自来！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昔日对常袂柔情蜜意的万源真身难请，迟迟不露面，一匹白绫一瓶鸩酒代以示人！

昔日在万源面前软弱依人，将性命拱手相让的常袂此时却洗心革面，一身的骨气呱呱坠地掷地有声！不求好死，求个轰轰烈烈的惨死！

她不要他的白绫与鸩酒，是否也是在宣示，将万源那掷果盈车的情意狠狠劈开，烂柯贯朽，虚有其表。

温顺廉不禁潸然。

原本以为只用被万源摆一道。现在连同陛下，所有人都被常袂啐了一口。

金吾卫训练有素，面上倒无异样，提督太监已是面色灰白，尖细的声音变得哀婉。

“姑娘为何辜负陛下一片怜惜呢？”

常袂面容惋惜，“只可惜辜负陛下一片怜惜。”

“民女崇尚节俭，与其浪费辜负陛下的怜惜，不如陛下换个法子怜惜民女，民女也不要这死得体面不体面了，民女死之前，陛下带民女去见一见......常文的遗骨怎么样。”

两位金吾卫面色多了一丝异样。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见到一抹疑惑。

「陛下不是说常袂定然能领会这鸩酒与白绫的暗示，再乖乖由他们领去皇陵见那所谓遗骨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是，她到底读没读懂陛下的暗示？」

状况之外，金吾卫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万源倒是有给这趟行动上了一层保险，临走之前，万源不放心似的，对两位金吾卫盯住，倘若常袂有说出什么见遗骨见常文甚至见父母的话，拖拖拉拉没有喝，直接把鸩酒强灌进她嘴里就可以了。

问题是鸩酒也被常袂倒了。

现在再去宫里拿鸩酒，拿来真的鸩酒怎么办？

常袂没喝鸩酒事小，常袂喝了不是来自万源的鸩酒才事大。

僵持之下，温顺廉终于开口。

“那就如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