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替你？这世上难道还真有人愿意为你......”

“阎指挥见过的。”常袂答道。

阎溯无话可说。

禾染。

“特意让阎指挥见到的。”常袂补充道，“合适得就像阎指挥亲自替我选的。”

阎溯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常袂的用意。

常袂故意让禾染在豫王别院等着他，等他沾沾自喜地闯进来，义无反顾地跳进来，跳入一个严丝合缝的陷阱。常袂通过庄秉锐透露他和她的不堪的过往，将他和她不明不白的关系公之于众，常袂通过禾染向风灿然和李倍甚至豫王暗示他的特殊，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他当然跟那些男人不一样，常袂利用他利用得这样顺手，算计他算计得这样狠。

来来往往豫王别院的人那样多，举世公认他阎溯对常袂有私情，无人不知他阎溯恨不得把她从宫里救出来，连万源都要刻意提点他让他离她远点，常袂逃走了，常袂失踪了，常袂被换走了，有人扮作常袂替她去死......

倘若他也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他也会以为有个手眼通天的人在帮她。

真是莫大的荣幸，真是莫大的讽刺。

她就这样锲而不舍地害他，欺他，盼不得他一点好。

她就这样把他对她生出的那一点点，小得可怜的真心摔成肉眼难以辨别的碎渣，生生扎进身体里，痛得说不出话，却看不见伤口，连血也不流。

阎溯盯着她，“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乖乖信你这套说辞？就算易容，也不过一层脸皮，撕下来什么也藏不住，还是你觉得旁人扮作你站在万源面前，万源会认不出来.......”

“除非常袂见不到万源就已经死了，众目睦睦，作不得假。”常袂微微一笑。

阎溯哑然。

“你打算‘死’在路上，‘死’在追兵手里。”

“你就这样看着别人替你去死？”

三步，两步，只剩下不到几个身位的距离。声音越来越清晰。

钱十八已经听见几句两人的对话了，不禁愣在原地。

他是从两人侧面方向来的，这两个人聚精会神盯着对方，似乎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个血洞，竟然连有个人走近了也没察觉。

钱十八忍不住去看阎指挥对面的人，一张陌生的面孔，可他也不傻，阎溯刚刚说的话分明是......

她是常袂！

她是常袂，那前面从豫王别院出来的女人是谁？

钱十八此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后退几步，脚下冰层忽然不堪重负地裂开几道小缝隙，发出声音，钱十八屏住呼吸，看着阎溯和常袂两人。

两张面孔缓缓地转向他。

钱十八惊疑不定地喊出声，“阎指挥，我们中埋伏了，只剩我一个，劳烦指挥使大人速速去调人马......”

阎溯：“只剩你一个？”

钱十八仍抱有一丝希望，“是，就剩我一个了，指挥使快去快......”

噗滋。

阎溯的剑从钱十八胸口抽了出来，此时被微微发颤的手握在身侧，血溅了阎溯一身，还有几滴溅在常袂脸上，被常袂轻轻擦了去。

尸体轰然倒地。

阎溯缓缓将脸转回去，重新朝着常袂，目光沉郁。

“跟我回去，趁现在还没酿成大错。”

常袂突兀地咧开嘴笑了。

明明刚刚看见阎溯杀人她还有些发抖。

“别院外的金吾卫全是被般灵的蛛网绑住的，我们事先布了陷阱。我特意吩咐过让他们别真杀了人，以免再被通缉到地老天荒。”

常袂抬起脸，“本该一个人都不会死。现在唯一死了的金吾卫，出自阎指挥之手。”

阎溯肉眼可见地焦躁几分，“别胡扯，难道你还能未卜先知我会杀了他？”

常袂望着地上那具尸体，“他逃出来才是计划之外的。”

事实上在她刚进宫的时候就让般灵等人在这片榆树林里做陷阱了，原以为出宫入狱耽误这些天要用不上了，不曾想一路跌宕起伏到了最终还是朝着最初预料的轨迹行走。

覆水难收却也收。

金吾卫被暂时拦住，无法通风报信。

阎溯拦住她，实在是意料之内的一道坎，常袂近乎直觉而无比确信，只要她开始逃，从万源身边逃走，就终有一天会与阎溯狭路相逢。她了解阎溯，也了解万源，万源怎么可能会不信任阎溯，阎溯怎么可能会真的会背叛万源，万源要真的没有把阎溯当成拦常袂的一道关又怎么会把他放到豫王别院前的护城河，常袂要真信了阎溯会放过自己那她怎么可能完完整整活到现在。

所以常袂坚持废简从繁，宁愿如此麻烦也要淌过河去找禾染，重启那个看似多此一举的计划，防的就是阎溯和万源在这阴她的一手。

万源可以不信阎溯，但阎溯可不能承受失去万源信任的代价。

常袂璀璨一笑。“阎指挥放过我，我也放过阎指挥，我们两不相欠，不好吗？”

多么体面，多么合算。

为何阎溯一定要跟她闹得歇斯底里的。

常袂看着阎溯的神情，知道他还在犹豫，哦对了，这厮估计还想继续拖延时间，难道他真有这般可怖的先见之明已经派了人回去？

常袂面色难免阴沉几分。

她咬牙笑道：“禾染知道我的全部计划，她会替我回宫，见完了常文尸骨，万源不会对她动手。”

“万源知道她是假的她才会死，不知道的话，她会有一生荣华富贵。”

“但这前提是阎指挥现在得去榆树林里拦住她，常袂他们可不会在原地等着阎指挥。”

常袂笑呵呵。

万源找了一堆毫无用处的金吾卫来拦我，你看，竟还不如阎指挥杀人埋尸随便就能将我逮住。

只是阎指挥，你还痴痴呆呆地站在这里，不情不愿不肯走，你要与我同归于尽吗？

两个选择，阎指挥，你要选哪一个呢？

继续跟我耗着，将我带回去，常袂和她身边的人继续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往外逃，请阎指挥在证明我是真常袂之前先想好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自圆其说。

或者放我走。让金吾卫历经一番辛苦把常袂带回去给万源。

常袂皱了皱眉。

不是放我走，事到如今，怎么还是我在求你。

是你该求我，求我饶过你。

常袂眼睛里淬出惊人的快意。

“看清楚，阎溯，我不是在求你放我走。”

“我是让你，滚、回、去。”

“滚回去！”

“去跟万源复命，告诉他我逃出来了，我不会为了常文的尸骨留在他的身边，我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葬送自己的未来，让他去死！他想见常文那他就自己去死！”

常袂重新爬上马，阎溯看起来并没有阻拦她的意思，他连剑都举不起来。

常袂忍住想骑着马把他踩在底下的冲动，不行，马受惊了才得不偿失，她忍耐着快要挣脱胸口的心跳，身体压得极低极低。

常袂这辈子从来没有这般快活过，一张生动的脸诠释着何谓扬眉吐气，这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一瞬间常袂觉得自己都能因此多活几年。

她策马飞奔，朝着山的方向。

我不赌你的垂怜了，阎溯，我只赌你足够聪明，知道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