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雀警惕起来，他半生说谎识谎无数，此时竟对常袂踌躇起来。

信她走投无路的由衷，还是信她撒谎成性的秉性。

“你不信？”常袂仰头笑几声，花枝乱颤，温软的手臂勾住殷雀的脖颈，嘴里却叫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闻大侠！”

闻以遐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常袂。

“闻大侠帮我作证，我是不是正在被官府追杀，嗯？”

殷雀撇头看向闻以遐，这个披着夜色长身而立的男人实在寡言。

事实上他几年前在南边听过这人的名号，渊岳沉碑，破鞘倾锋，一位慷慨隽拔的人物，比起拔刀相助的侠士倒更像不问红尘的隐士，与他们行走江湖磕碰打闹不是一条路子。

看上去两人像是旧识，这倒不奇怪，毕竟当初常袂手里还拿着金兰的信件，不过金兰让常袂来投奔的是左手蓝，这和他殷雀把常袂卖了有什么关系？

“放开她。”闻以遐终于出声。

殷雀没动弹，只是眼珠慢慢转向闻以遐，眼底浓墨如夜汹涌。

常袂的喘息声忽然大了起来。殷雀忍不住低头看。

只见常袂被他反剪在自己腰前的双手不知何时绞着他的腰间绦带，趁着他警惕戒备闻以遐的时候给他松了好几圈，纤细的指尖勾着玉绦环，松松垮垮，殷雀无奈笑了一声，“你倒会替别人宽衣解带。”

常袂笑嘻嘻，“不许放开我，否则我就松手。”

殷雀本就没打算放手，听闻此言也肝火上浮地咬她耳朵，“此处僻静无人经过，殷某□□的话，该怕的是娘子吧。”

常袂没回这句话，但殷雀紧紧贴着她，自然能感觉到女人身体紧绷了一瞬，他心里闪过一丝讶异，能动手解别人裤腰带的人，总不能连这种荤话都忌讳，殷雀还欲说些什么，忽然感觉一道拳锋逼近，殷雀心里一惊，胁带着女人往后退，却发现女人趁乱直接松手，殷雀心里一惊下意识松开对常袂的钳制，手忙脚乱去提自己裤子。

下身清白保住了。殷雀抬起眼，常袂已经到了别人怀里了。尤其是常袂还含着笑意看了闻以遐一眼，被闻以遐回了一缕不咸不淡的注视。

啧。也不算怀里，面前两人如同避嫌一般隔了半尺距离，可落在殷雀眼里依旧十分刺眼。

殷雀将腰间绦带慢条斯理地系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白今日轻举妄动已然打草惊蛇，尤其是常袂身边还出现了个强力的帮手，事情比他预料得还要麻烦，这年头赚点体己钱真难。

殷雀举起双手，“常小娘子，其实我与你只是开个玩笑。”

常袂得意笑笑，“闻大侠，他身上应当没带绳子，不然总不至于一直用手绑着我，咱们把他腰带抽了把他绑起来如何。”

闻以遐点头。

殷雀眼红了。

起先是真心感到一抹羞耻，殷掌穴胸口那块跳动不止的肉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情绪了，甚至有些陌生，闻以遐的拳头坐镇，殷雀自认不敌，也不打算吃皮肉苦头，乖巧地束手就擒，只是眼睁睁看着两人似乎出现了些微妙的分歧。

常袂兴冲冲来抽殷雀的腰带，抽出来后盯了一会儿殷雀两截白皙紧实的小腿，光溜溜地在夜色里发着光，殷雀被她盯得不自在，问她在看什么。常袂如实答道：感觉把你这么绑了，露出下半身，过路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在强抢民女。

饶是殷雀也忍不住额角微鼓，旁边闻以遐诡异沉默半晌，开口道：“还是不用腰带吧。实在是有伤风化。”

谁知常袂听了这句瞥了闻以遐一眼，我又不是真怕他跑，只是想羞辱羞辱他罢了。

闻以遐似乎有些不太赞成。常袂自己琢磨着，她也不好跟闻以遐对着干，毕竟闻以遐要是撒手不干她又要受制于殷雀了。

常袂抿抿唇，重新将殷骗子的腰带系好，冷冷看他一眼，随即抽了自己腰间一条软带，毫不留情将殷雀的双手绑了起来。

这个举动令殷雀微微张开嘴，连闻以遐也一怔。

闻以遐心跳得有点乱，刚想说“其实没必要用绳子绑着，有他看着人跑不了”，就见常袂已经干净利落地绑好，束紧，在自己手掌上饶了几圈，颇为冷淡地掷了几眼，滚落在殷雀脸上。

殷雀喉结滚动，女人这条绳子未免太软，勒得再紧也不疼，只是痒，挠尽心肝都缓解不了的痒，仿佛女人的指尖还留在上面，细细地牵动，拉扯，犹如一笔一笔在手心写字。

闻以遐看着殷雀盯着常袂的眼神犹如披了人皮的猛兽，本能感受到不悦，正要出言警告，脑中却浮现两人紧密相依，常袂在他怀里笑得妩媚的模样。

有些麻木。他心里骂自己一句别管闲事。

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恶念。

这段时日，闻以遐心中每每浮现出常袂的模样，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股难以平息的躁动，他将原因归结于亲眼见证禾染的死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闻以遐认为这是一道愤懑和不平。禾染从容赴死的模样给他带来了太多震动，不禁令他重新审视起常袂这个人。

他或许对常袂生出了......厌恶，他想。

这也是他今夜迟迟不肯出手相助的原因。一开始看见常袂吃瘪受掣，他心中竟然生出了隐隐的快意。

他承认自己的心正一步步滑向卑劣，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意气用事，不合时宜，曾经的自己倘若看到如今所作所为说不定会一拳打上来。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他决定救她，就当做对心里那丝卑劣念头的赎罪吧。但他一并决定借此一举远离她，以免一错再错，做出更多不齿行径。

闻以遐默默注视着常袂，心里那丝情绪压得很好，至少没被女人看出什么端倪。

我的确还是你口中的闻大侠，只是再无资格行走于你的天地之间。

我仍愿为众生奔走，打抱不平。可唯独对君，我心不平，自成歧路，满地崎岖。

便只能......无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