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晏老夫人斗然一拍案几,“子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杯盘震颤,茶汤四溅。晏修心里一紧,凑上前拽着老夫人衣袖摇晃,拖长了声气道:“母亲……阿娘,您先别生气,不要气坏了身子。”
晏老夫人甩开他的手,“好好说话!”
“是,是我错了,不该瞒着阿娘。”晏修觑着她的神色,先试探一句道:“阿娘,您没漏了口风吧?”
老夫人咬着牙,硬邦邦答道:“没。”
“那就好!”晏修顿了顿,又问:“也没答应李夫人吧?”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晏修这才心下稍安,正色道:“阿娘,我在北境时,阿……咳,柳襄救过我,她少时零丁孤苦,是由她师父抚养长大的,户籍文书也因变故缺失;师父亡殁后,柳襄一路护送遗骨葬回故土。阿娘,您知道的,没有户籍寸步难行,我看她处境艰难,所以才想到‘扮作表妹’这么个权宜之法。当时只想着解燃眉之急,未曾考虑周全,是有些鲁莽了。”
“鲁莽?你这叫鲁莽?”老夫人怒火陡升,蹶然而起,“国子监集议,你带她去了,公主的师导,她也当了,那可是在御前过了明路的‘表妹’!子殊,你知不知道你犯下了欺君的大罪!”
晏修压低了声音:“外人哪知虚实,纵使打听,只要阿娘认定了,谅必无事。”
老夫人听得皱眉,“那昭儿呢?府里这么多双眼睛呢?”
“我去和大嫂说。”晏修毫不犹豫,“大嫂并非多嘴的人,知道也无妨。府里下人们不清楚柳襄身世,若有胡言乱语、起事生风的,重打三十,逐出府去便是。”
“你要还她的恩,怜她孤苦,替她买房子置地都行,何必要接到家里来,惹出那么多事!”老夫人抚额,“你这不是找麻烦吗?”
晏修垂下眼睫,“阿娘,柳襄于我,不是麻烦。”
老夫人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子殊,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晏修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混账!”老夫人厉声大骂:“子殊,你糊涂!乡野村夫都懂得,来历不明之货不买——要么是盗贼劫来,要么是家人窃出,若是收了,弄出官府口舌,麻绳套颈,体面丧尽!喜欢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女子,后患无穷!你名誉、家世都不要了?”
“阿娘”,晏修抿抿唇,迎上母亲的视线,“我与柳襄历经生死,深知她心地纯良。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与她的出身无关。”
“无关?”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好,那我问你,你若娶她,你那岳家姓甚名谁,聘礼该下到何处?”
晏修一愣。
“你二人的八字要如何合?婚书上,新娘子的籍贯、父母名讳,要怎么写?大婚之日,主婚的长辈、送亲的僚属都有哪些?既无法明媒正娶,你又该如何安置她?她可甘心做一个通房使妾,看你娶妻生子,举案齐眉?或是一无官府认可,二不被宗族接受,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这样的关系,于律法而言,算什么?她算你什么人?若有朝一日,你厌了,倦了,她连为自己争取的凭证都没有!将来,她生下孩儿,父母没有堂堂正正的婚书,那孩子在人前叫你一声‘父亲’,你敢答应吗?子殊,你如果不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跟世人说一句她是你的妻,你现在的喜欢,究竟是在做什么?”
字字句句,利如刀割,将晏修拷打得体无完肤。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说什么,却双唇颤抖,哑口无言。良久,他才哽咽道:“我第一次见到柳襄,就觉得熟悉,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一样……我、我从未想过这些……阿娘,你容我想一想……”
老夫人鼻头一酸,泪水涌上了眼眶,她狠下心,背过身冷声道:“你是该好好想!去祠堂,对着你父兄的牌位,跪着好好想!”
晏修应了一声,失魂落魄地去了。
北安王府有一座遍植花木、引活水为池的撷芳园,美竹丛生,奇石婉丽,向西走不到半刻,便是卢茂昭所居的明月阁。
离得老远,就听见木欣欣不住地笑,“全都给我吗?”
“嗯,还有那些,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拿去。”
柳襄刚踏进门,便被晃得眯了眯眼。
木欣欣头上的双髻,插满了各式玉簪金钗,鬓边还别着几支珠花,脖颈戴着赤金项圈,胳膊上全是黄澄澄的臂钏,两只腕子套着大大小小的翡翠镯子和珠串,手指上嵌着金银戒指;整个人叮当作响,光华烁目,连地下踩的砖都映得宝色辉煌,越发把眼花了。
柳襄看得愣住,蓦地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襄,正等你呢!”卢茂昭笑着相迎,拉了她进来坐着,指着妆奁道:“这都是我从前置办的,好些还是新的,没用过,你可有喜欢的?”
“阿襄姐姐!”木欣欣唏哩哗啦地蹦过来,红着脸问:“我好看吗?”
“嗯……”
“阿昭姐姐说,今日端午,过节就该装扮装扮,戴些鲜亮的正合适!”
柳襄转头瞧了瞧卢茂昭,她穿着半旧的白绫素裙,通身一件五彩的配饰都没有,莫名让人觉得萧索。她心中微动,问道:“阿昭,你怎么不装扮?”
木欣欣眨巴着眼睛,跟着点头,“对呀,阿昭姐姐,你怎么不装扮?”
卢茂昭浅浅一笑,眉目低垂,“华美的衣衫首饰,如今于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戴着也没什么意思。”
柳襄略一思忖,暗叹口气,仔细在琳琅的珠翠中挑选起来,她拿出一对耳坠和簪子,递到卢茂昭面前,“阿昭,夫妻情深,令人片刻难忘,不忍绝别,然而天下未有不散的筵席,人生在世,譬如朝露,爱人也好,朋友也罢,相聚时,分外珍惜,分离时,痛痛快快哭一场,再放开怀抱,解脱桎梏。前路尚遥,拘泥旧事,裹足不前,将欢愉的时光也变得沉郁,岂非苛待自己?”
卢茂昭呆呆望着她,眼圈儿渐渐有些红红的,眸中莹莹的如水雾一般,她视线落在金灿灿的首饰上,忽然有一瞬间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