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宾主落座后,卢江枫斟酌着开口:“这位小姐,不知您……”
话刚说了一半,便见浮梦抬手,轻轻摘下了遮面的冪篱。卢江枫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浮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梢微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咳咳咳……”卢江枫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气呵成,“参……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浮梦微微颔首:“不必多礼。今日我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而是真有一笔生意要与你谈。”
卢江枫心下稍安,他方才一瞬间还以为“旧故里”关门后,公主殿下又找到了新的乐子——比如找他这个“前”招亲对象寻开心。没想到竟真是为了正事。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些许眼前这位熙仁公主幼时那糯米团子般可爱(且不讲理)的影子。
然而,当浮梦缓缓说出她所需的物品时,卢江枫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公主从何得知‘血蝴蝶’?”他面露难色,“据我所知,此物极其稀有,整个长安,恐怕也只有太子府上精心培育着一株。”
他实在不解,公主为何非要此物?血蝴蝶十年方能长成,只生于极寒之地,人工培育极难,一旦采摘运输或枯萎,药效便会大打折扣。传闻唯有北庭苦寒之地才有野生,太子府上那株,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得以成活。
浮梦避而不答他的疑问,只是追问:“你只需告诉我,卢家,能否设法得到此物?”
“这……”卢江枫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公主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让他去……“偷”?看出他的犹豫,浮梦抛出了准备好的诱饵:“你放心,此物并非太子续命所需之药,不会触及东宫底线。”
她深知卢家虽家业与仕途看似有些没落,但凭借百年药商积累的人脉与资源,尤其与皇室及各世家千丝万缕的联系,潜入东宫弄一株并非救命之药的草药,并非完全不可能。关键在于,代价与风险是否值得。
卢江枫眉头紧锁,心中飞快权衡。他猜不透公主索要这“血蝴蝶”的真正用途。对卢家而言,借助药材供奉的便利,进入东宫药库或花房并非难事,但此举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室内气氛有些凝滞。
浮梦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颇为满意。若他满口答应,她才真要怀疑其中有诈或是卢家另有所图。
她不再紧逼,从容地从怀中取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药方,轻轻推到卢江枫面前的桌案上,语气放缓:“卢公子不必即刻答复。不妨先看看这几张方子。若此事能成,这些,便算是定金。” 卢江枫目光落在药方上,他是药商世家出身,自幼耳濡目染,只粗略一扫,便看出这几张方子构思精妙,用药独特,绝非寻常医师所能开出,其价值难以估量。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心动。
权衡再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我……尽力一试。”
浮梦唇角微勾,知道此事已成大半。“好,一月为期。到时,我仍在此处等你消息。”她重新戴上冪篱,起身离去,留下卢江枫对着那几张药方,面色变幻不定。
……
与此同时,崔府,温神医暂居的小院。
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气味。
温神医面无表情,手中银针稳准快地刺入崔逢青背部几处大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忍着。”
崔逢青趴在窄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喉间压抑着闷哼,自然不会叫出声来。只是心中暗忖,这老神医下手是一次比一次狠了。
“早就告诫过你,旧伤未愈,最忌寒气侵体。你倒好,前夜竟敢顶着秋露在外奔波大半宿!”温神医嘴上毫不留情地数落着,但手下运针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许。
他想起眼前这小子旧伤复发,多半是为了寻找彻夜未归的浮梦那丫头,心头又是气恼,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崔逢青没有反驳。此次旧疾发作得又急又猛,他原以为像往常一样硬扛几日便能过去,不料寒气入骨,导致手脚冰凉麻痹,行动都受到了影响,这才不得不来找温神医。
温神医还准备再叮嘱几句注意事项,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呼喊声。 “温神医!我回来啦!”
是浮梦的声音。紧接着是春意略显吃力的附和:“神医,您在药房吗?我们买了好多药材回来!”
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崔逢青脸色微变,正想示意明月出去阻拦,却见温神医动作快如闪电,几下起落便将银针尽数收回,顺手扯过一旁的外袍扔给崔逢青,低喝一声:“快穿上!”
随即,老头子本人则身形一晃,如同灵猫般敏捷地从药房的侧门溜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留下明月和刚刚匆忙披上外袍、气息尚有些不稳的崔逢青在药房里面相觑。
这时,浮梦和春意已经抱着满怀的竹简和药材,兴冲冲地闯进了院子。
温神医那带着几分嫌弃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适时地从主屋方向传来,成功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嚷嚷什么!老夫耳朵还没聋呢!两个丫头片子,忒闹腾!”
浮梦吐了吐舌头,抱着竹简朝主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模样娇俏。她心里却嘀咕,上次这老头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就喜欢热闹,觉得与她投缘,让她得空常来……
温神医站在主屋门口,看着她们抱来的东西,板着脸道:“行了,别贫嘴了。赶紧把东西放下,过来认草药!今日若是再记不全老夫上次教的那几味,往后休要再提什么拜师学艺之事!”
浮梦闻言,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药房内的崔逢青,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说话声,缓缓松了口气,整理好衣袍,只是眉宇间那抹因强忍痛楚而带来的疲惫,却一时难以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