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没有死。
假死药入喉后,他脉息在半炷香内沉到几不可察,肤色发灰,指尖变冷。若不是浮梦一直按着他腕骨,连沈氏药徒都要以为人已经断气。
三个时辰,沈无咎坐在一旁,闭目计时。
沈归鹤被软禁在病舍侧屋,脸色阴沉。他仍不认投毒,只说阿青受御前司胁迫,与自己无关。
浮梦没急着审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假死药。
崔逢青站在门边,脸色不佳。
“你真要用?”
浮梦道:“先看他醒不醒。”
“若醒了呢?”
“再议。”
“议谁用?”
浮梦终于抬头。
“反正不是你。”
崔逢青看她。
“复册匣只认余一。”
“那就让它认错。”
“它认错不了。”
“人做的东西,都会错。”
沈无咎睁眼看了她一眼。
“这话像蘅氏。”
浮梦没有接,她现在听不得别人总说她像母亲。
像与不像都没有意义。
母亲死了,她还活着。
她要走的路,不能只靠像谁。
两个时辰后,阿青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呕血,第二件事是发抖。
他像从极深的水底被拽回,眼神空散,半刻后才恢复清明。
沈氏药徒一片哗然,假死药成了。
浮梦立刻验脉。
“损心肺,但可控。”
沈无咎道:“他年轻,且无旧毒。若换成他,风险更高。”
浮梦道:“所以不用他。”
崔逢青看她,浮梦不看他,只问阿青:“谁让你投毒?”
阿青闭口不答。
浮梦道:“你刚死过一次,应该知道死并不轻松,要不要再试?”
阿青眼神一颤,沈无咎皱眉,却没拦。
他看出来了,浮梦不是吓唬。
阿青终于写下一个字,砚。
沈砚。
“他在谷外?”
阿青点头。
“何时入谷?”
阿青迟疑,浮梦把假死药瓶放到他面前。
他立刻写:
今夜。
今夜,沈砚要入谷,带着复册匣。
浮梦看向沈无咎。
“药谷有几处可入?”
沈无咎道:“正门、旧药道、药瀑水洞、祖祠暗门。”
“沈砚会走哪条?”
沈无咎沉默。
浮梦道:“祖祠。”
沈无咎看她。
“为什么?”
“他是沈氏除名旁支,他入谷,不会走外人路。他要让你们知道,他仍进得了沈氏祖祠。”
沈无咎闭了闭眼。
“不错。”
沈归鹤忽然在侧屋冷笑,
“你们拦不住他,沈砚有族钥,祖祠会为他开。”
阿芜怒道:“你早知道!”
沈归鹤却不答,
沈无咎道:“族钥当年被盗,原来在他手里。”
浮梦看向崔逢青,
“今晚他来取你。”
崔逢青道:“我知道。”
“所以你不准靠近祖祠。”
“他若不见我,不会开复册匣。”
浮梦笑了,
“谁说让他不见?”
入夜后,沈氏药谷安静得反常。
病舍外的灯全部熄去,只留祖祠方向一点暗光。谷中病人被分散到后山药窖,药徒撤离主道。沈无咎对外宣称瘴毒反复,全谷闭户。
沈归鹤被绑在药庐内,阿青被喂下少量软筋药,交给沈岐看守。
浮梦坐在祖祠侧室,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假死药,一份她改过的护心方,一只崔逢青的外袍。
青鲤看着那外袍,隐约猜到。
“夫人,您要做替身?”
“替身不够。”
浮梦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闻竹临走前留下的。
不是完整易容,只能在昏暗中骗一眼,青鲤脸色变了。
“夫人要扮将军?”
浮梦道:“身高不够。”
“那谁?”
门外,陈平走进来,他脸色很难看。
“夫人,属下觉得此事不妥。”
浮梦打量他,陈平与崔逢青身形有三分像,穿上外袍,夜里坐着不动,可骗一瞬。
一瞬就够,复册匣只要靠近“余一气息”,沈砚必会试探。
浮梦把一枚药囊递给陈平。
“这里面有崔逢青衣上青骨藤味和少量压阵药,你坐在屏风后,不说话,不动。”
陈平沉默。
“若沈砚动手?”
“装死。”
“……”
青鲤低头,肩膀微动。
陈平看她一眼,青鲤立刻恢复原状。
浮梦道:“放心,不让你真死。”
陈平觉得夫人这句话也不太让人放心。
二更时,祖祠暗门开了。
没有声音,一线冷香先入。
沈砚身穿黑衣,怀中抱着黑匣,独自走进祖祠,他像回自己家。
浮梦藏在侧室暗处,看见沈无咎站在祠堂中。
“你还敢回来。”沈无咎道。
沈砚看着沈氏祖牌。
“我本就姓沈。”
“族谱已除名。”
“我身上流着沈氏的血。”
沈无咎咳了一声。
“你带御前司入谷,害死守门人,投毒水源,沈氏没有你这样的血。”
沈砚神色冷淡。
“沈氏守着青川册十七年,守出什么了?守出一谷病人,守出一群怕事的药师。该交的东西,迟早要交。”
“交给谁?”
沈砚没有答,他看向屏风后。
陈平披着崔逢青外袍,坐在阴影里,气息沉静,药囊里的青骨藤味与压阵药味混在一起,确实像针阵被压住后的气味。
沈砚抱匣的手微微一紧。
“他伤得这么重?”
沈无咎道:“复册烟反噬,你不是知道?”
沈砚走近,浮梦在暗处屏息。
黑匣感应到药囊里的气息,匣身上浮出一道极细红线。
开了,只开一线。
但够了。
浮梦指尖一动,一枚银针射向黑匣机关。
沈砚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抓向屏风后“崔逢青”。
陈平按计划倒下,倒得很像死。
沈砚一顿。
下一瞬,祖祠四面药灯齐亮。
浮梦从暗处走出。
“沈大人,又见面了。”
沈砚看着地上的陈平,终于明白。
“你骗我。”
浮梦笑道:“沈大人不也骗我?”
沈砚低头看黑匣,匣子已开一线,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
沈无咎抬手,袖中药粉洒出。
沈砚立刻后退,浮梦趁机以银针卡住匣缝。
“别动。”她道,“你再动,匣会毁。”
沈砚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