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不似长安,也不似北庭。
长安高,北庭硬,苍梧湿。
城墙上长着青苔,石缝里钻出细草,连城门铜钉都像被雾泡过,泛着暗绿。进城的人排在瘴雾里,衣裳半湿,脸色却比北庭人更麻木。
浮梦低着头,背着竹药篓,脸上点了几处瘴疮伪痕。
她现在叫沈梦,沈氏旁支药女,幼年离谷,近日归族。随行的青鲤,是她从外头带回的哑仆。
青鲤不满意这个身份,她不会手语。
浮梦说:“不会更好,真哑也未必会。”
青鲤只好闭嘴,她们身后是卢潜,扮作替药铺记账的穷书生。他换了短褐,抱着旧账袋,脸上涂了黄粉,看上去像三日没睡、五日没吃。
这倒不全是装,小苍山道走了两日,他确实快散架。
城门口贴着告示,最上面一张,是御前司的。
“逆案余党崔逢青、熙仁公主浮梦,已死于沈氏祖祠毒火。凡藏匿其从者,按逆党论。”
旁边画着两幅简陋画像,
一个像崔逢青,一个不像浮梦。
浮梦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像,心情不好。
“画得丑。”
卢潜低声:“夫人,重点不是这个。”
“这就是重点。”
青鲤抬手掐了卢潜一下,让他别接话。
守城的是苍梧府兵,旁边站着两名御前司黑衣人。冷香味很淡,却压过城门口药草味。
浮梦递上沈氏药籍,府兵看见沈氏二字,眼神微动。
“沈氏的人?”
浮梦压低嗓音。
“旁支,奉族中召,回城替药棚分瘴药。”
府兵皱眉:“沈氏如今乱得很,你回去送死?”
浮梦叹气:“不回也活不了,外头瘴病更重。”
这话倒是符合苍梧现状。
府兵没再多问,只翻了翻药篓。
里面是驱瘴草、青蒿、白藤、两卷旧药布,还有几包寻常止血散。真正的药囊、断玉、骨片拓本,全在青鲤腰带夹层中。
御前司黑衣人走近。
“抬头。”
浮梦抬头。
她脸上的瘴疮伪痕很逼真,眼尾点了病色,肤色也调暗。她平日贵气被粗布和药味压住,乍看只是个瘦弱药女。
黑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叫什么?”
“沈梦。”
“为何戴帷帽?”
“脸上生疮,怕吓人。”
黑衣人伸手要掀,青鲤忽然咳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像瘴气犯了。
她扑得很准,正好撞在府兵脚边,喉间发出嘶哑气音。
府兵吓了一跳。
“她怎么了?”
浮梦立刻蹲下,按住青鲤脉门。
“瘴热入肺。”
御前司黑衣人动作一顿,苍梧人都知道,瘴病人闻重香容易喘,他们不愿在城门口惹出病死人的晦气。
府兵不耐烦道:“快走快走,别堵门。”
浮梦扶起青鲤,低头入城。
走出一段后,青鲤立刻站直。
卢潜看着她:“青鲤姑娘装病很像。”
青鲤面无表情。
“练过。”
浮梦没追问她练过什么。
进城之后,瘴病味更重。
街边药铺大多半关门,门口挂着“无瘴药”的牌子。医棚倒有几处,却排满病人,药童只发一碗黑汤,喝了的病人脸色更灰。
阿芜曾说,沈氏旧铺在西市。
三人往西市去,路过一处破棚时,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出来,跪在药棚前磕头。
“求求先生,再给一剂!他才五岁!”
棚里的药徒冷着脸。
“药价昨日说过,三两银一剂。”
妇人哭道:“前日不是一两吗?”
“药少了。”
“我没银子了,我家还剩半袋米……”
药徒不耐烦地挥手。
“米不能入账,快走。”
孩子在妇人怀里咳得发紫,颈下已起青斑。再拖半个时辰,喉泡起来,便难救。
浮梦停下,青鲤看她一眼。
卢潜低声:“夫人,我们刚入城。”
浮梦道:“我知道。”
她走过去。
“放下。”
妇人怔住。
浮梦已经蹲下,捏开孩子下颌,看舌色,又按喉侧。
药徒皱眉:“哪来的野药女?这里是归鹤药棚。”
归鹤,沈归鹤的棚。
浮梦没理他,取出银针封孩子少商,又用青蒿白藤临时化药,滴入口中。
药徒上前要拦,被青鲤一把扣住腕骨。
青鲤不能说话,便直接动手。
药徒疼得脸都白了。
半盏茶后,孩子的咳声缓了,唇上的紫退了一点。
妇人愣住,随即跪下。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浮梦道:“别急着谢,只能压三时辰。去城南老井取清水煮青蒿,别再喝这棚里的黑汤。”
药徒怒道:“你敢污蔑归鹤先生的药?”
浮梦站起身,取过他棚中药碗闻了一下。
“瘴母草过量,苍乌未净,白胶藤入水太早。喝三剂,人会咳血,你要同我当街验药吗?”
围观的人立刻看向药徒,药徒脸色变了,他不敢验。
浮梦把药碗放回去,转身要走。
妇人忽然问:“姑娘在哪个棚看病?我送完孩子去找你!”
浮梦脚步一顿,她原本不打算这么早摆棚。
可苍梧的瘴不等人,沈归鹤的人也不等人。
她看向街边一处倒塌半边的空草棚。
“那里。”
卢潜脸色一变。
“现在?”
浮梦道:“现在。”
她走到空棚前,扯下破旧草帘,铺在地上,青鲤拿出药布和银针。
卢潜叹了口气,认命地找石头压纸,写下第一张简陋木牌。
浮梦想了想,道:“写:只看瘴”
卢潜写完,挂在棚前。
苍梧城西市一角一盏灯,就这样亮了。
北庭回春堂,也是从一场死人局里点起来的。
医棚第一日,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一个是抬丈夫来的卖柴女,还有一个,是来看热闹的瘸腿老头。
浮梦都看了,
孩子瘴热入肺,能救。
卖柴女的丈夫喝错压瘴药,毒伤了胃,能缓。
瘸腿老头不是瘴,是二十年前断骨接歪,不能治。浮梦没治,只给了他一包止痛草,让他少喝酒。
老头不服。
“你不是只看瘴吗?”
浮梦道:“所以没看你的腿。”
老头瞪她半晌,最后抱着止痛草走了,临走前嘀咕:“脾气比沈氏那些老药罐还臭。”
青鲤听见,手摸上刀柄,浮梦按住她。
“病人骂医者,说明还能喘。”
卢潜在一旁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