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夜,西市旧铺重新点灯。
门口挂上旧门板,字依旧丑。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回春堂入苍梧。
沈氏旧铺在西市尽头。
两进小院,前铺后宅,屋檐低,墙面爬满青苔。门口原本挂过匾,只剩两个空钉孔。蒋伙计说,旧掌柜生前不爱招摇,做的是沈氏旁支药材买卖,专收山民小药,不与归鹤药行争大单。
“所以活得久。”浮梦道。
蒋伙计苦笑:“后来还是没活过瘴病。”
铺子空了三个月,药柜里还有残味。
浮梦一进门,辨出青蒿、白藤、苍乌、止血草,还有极淡的冷香。
她脚步一顿。
蒋伙计看她神色,忙道:“姑娘?”
浮梦走到柜台后,打开最底层抽屉。
空的,但木缝里压着一点黑灰。
她用银针挑起,闻了闻。
“这里烧过东西。”
蒋伙计脸色微变。
“掌柜死后,归鹤药行来清过账。”
卢潜眼睛亮了。
“清账?”
他最喜欢听这两个字,凡是清过的账,说明曾有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浮梦道:“今晚不住后宅,先收拾前铺。”
蒋伙计点头,他们把回春棚的病人分批移来。
轻症仍在棚外取药,重症入后院。回春堂有屋有井,终于不像破棚那样一阵风就能掀掉。病人们进来时,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门板匾被挂在檐下。
“回春堂”三个丑字,在沈氏旧铺青苔墙上显得格外倔。
入夜后,浮梦换下药女外衣,带青鲤、卢潜搜铺。
蒋伙计在前头守门,崔逢青仍留蛰谷,按约三日未出。浮梦每日让阿芜送药回去,也每日收到他只写一个“嗯”的回条。
她看了两次,第三次让阿芜带话:
“若只会写嗯,以后别写。”
第四日,回条变成两个字。
“喝药。”
浮梦想把纸烧了,青鲤默默把纸收好。
旧铺后宅有一间小账房,账房墙边有药柜,柜中无药,只有空屉。卢潜敲了半面墙,终于在一处暗格里找到一本霉账。
霉账封皮已烂,里面却用油纸包着。
卢潜翻了几页,脸色逐渐凝重。
“这是旧铺代沈氏内支修器的账。”
“修什么器?”
“药灯、针匣、骨灯。”
浮梦抬眼。
“照骨灯?”
卢潜点头。
“这里写,癸未后第三年,照骨灯裂,由旧铺转送归鹤楼修补,修补人署名沈砚。”
青鲤皱眉。
“沈砚那时已入御前司?”
“未必。”浮梦道,“他可能那时还在沈氏与御前之间来回。”
卢潜继续翻。
“后来每隔三年,照骨灯都修一次。最近一次,是半年前。归鹤楼收灯,冷香银二十两,账后有沈归鹤私印。”
浮梦问:“灯现在在哪?”
卢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着:
灯出西市,入乌衣巷。
乌衣巷,苍梧城中最旧的一条医巷,住的多是沈氏旁支、药师寡妇、器匠和一些不入族谱的人。
照骨灯若在乌衣巷,沈砚带走的可能只是复册匣,不是灯?
闻竹看到沈砚带黑匣,不一定看到照骨灯。也许灯一直在城中,沈砚此来,是要取灯。
浮梦把账收好。
“明日查乌衣巷。”
卢潜提醒:“沈归鹤的人必定盯着旧铺。”
“让他盯。”
“夫人要做什么?”
“开铺。”
第二日,回春堂正式开门。
牌依旧歪歪扭扭,但门前排队的人更长。
浮梦把规矩照北庭旧例写在墙上:
急症先治,钱后算。
瘴病留名,毒伤留样。
药假一赔十,人假不接诊。
蒋伙计看见第三条,嘴角抽了抽。
“沈姑娘,药假一赔十还能懂,人假如何不接诊?”
浮梦道:“装病探路的,不接。”
话音刚落,便来了一个装病的。
那人穿粗布,捂着胸口,嚷嚷瘴气入心。浮梦搭脉一息,便让青鲤把人丢出去。
“气血太足,叫得太响。”
那人被丢到街上,脸色骤变,立刻起身要跑。
瘸腿老头一拐杖绊倒他。
“装病也不装像点。”
围观人群哄笑。
浮梦没有笑,她在那人袖底找到一小片乌衣巷药器铺的铜屑。
沈归鹤盯她,沈砚也盯她。
乌衣巷不能明日去,今晚就得去。
黄昏时,沈良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打手,也没带药税吏,只带了一张沈归鹤的帖子。
“归鹤先生请沈姑娘明日去归鹤楼论药。”
浮梦接过。
帖子用的是沈氏内支纸,香气清雅,却在纸缝里压了冷香粉。
请她论药是假,试探她与蛰谷、沈无咎的关系是真。
浮梦笑道:“回去告诉归鹤先生,我明日铺里忙。”
沈良冷声:“沈姑娘不敢?”
“不是不敢,是没空。”
“那何时有空?”
浮梦想了想。
“三日后。”
沈良皱眉。
“为何三日后?”
“等铺子账顺。”
沈良被这理由噎住。
他走后,卢潜问:“夫人真三日后去?”
“不去。”
“那为何说三日?”
“让他三日后准备陷阱。”
卢潜默然。
她当夜便带青鲤去了乌衣巷。
卢潜留下看铺,因为他跑得慢,偷东西时容易拖后腿。
乌衣巷很窄,石墙发黑,药器声从各家后院传出。这里不像西市那样吵,家家户户都关门,门缝里透出药灯光。
浮梦按账中标记,找到一间旧器铺。
铺门紧闭,匾上写:归灯坊。
青鲤开锁。
浮梦低声道:“你不是哑仆吗?”
青鲤面无表情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哑仆也能开锁。
门开后,冷香味扑出。
铺中摆满药灯、针匣、铜镜和骨器。正中央的桌上,有一盏空灯座。
灯座上刻着青川针阵的一角,照骨灯曾在这里。
桌上留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沈梦,来迟。落款是沈砚。
青鲤脸色一变。
浮梦却低头,看向灯座下方。
那里压着一缕灰,不是灯灰,是青莲药胶烧后的灰。
沈砚拿走照骨灯,却留下青莲胶灰。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手里有青莲玉簪,也知道她会来找灯。
这不是单纯挑衅,是约局。
浮梦把灰收起。
“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归鹤的人把归灯坊围住了。
青鲤拔刀,浮梦吹灭药灯,笑了一下。
“看来今晚,回春堂要有第一场夜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