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蘅氏叫你萝卜头。”
浮梦猛地转头,崔逢青也僵住。
萝卜头,长安冷宫墙角,那个发烧、苍白、被小浮梦偷偷塞过热饼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早就冻死在旧年的影子。
崔逢青看向浮梦,浮梦也看着他,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在烬谷灰冷的风里,终于越过所有半真半假的线索,落到了他们之间。
原来真的是你。
浮梦没有时间问“萝卜头”。
灰风已经起了,风从谷底往上卷,带着细碎黑灰,打在人脸上有轻微刺痛。沈灰说,灰风转南前,谷中会安静一瞬。那一瞬之后,灰雨便落。
他们必须快。
浮梦带青鲤、阿芜去谷心灰池。
崔逢青带陈平和一名沈氏护卫去旧窖取灰册。
临分开前,崔逢青抓住浮梦手腕。
“灰风转南就退。”
“你也是。”
“拿不到册也退。”
“拿不到药也退。”
两人都知道,对方不可信。
浮梦取出一枚药丸,塞进他手里。
“毒发前含着,别逞强。”
崔逢青把另一枚短哨放进她掌心。
“吹。”
“我有哨。”
“这个近些。”
浮梦看了他一眼。
“将军很啰嗦。”
“你很难管。”
阿芜在旁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两队分开,谷心灰池比地图上更诡异。
那是一片被烧成琉璃状的洼地,四周灰土寸草不生,中央却长着几株赤黑色根花。花无叶,根从灰中露出半截,形似莲心,外皮焦黑,内里隐约透红。
烬莲,浮梦刚靠近,便闻到一股极苦的香。
这香直冲骨头,像有人用热针在脊背上轻轻一挑。她立刻明白,这药为何能压青川针阵。
它不是解毒,是以毒压毒,以火灰压骨痕。
“不能碰铁。”她提醒青鲤,“也不能让根汁沾皮。”
阿芜跪在一旁铺灰布,手抖得厉害。
“沈梦姐姐,三息。”
“我知道。”
采烬莲最难的是取心,外皮毒重,内心才是药。若切歪,根汁溅出,采药人轻则皮肉坏死,重则吸入灰毒。
浮梦深吸一口气,骨刀入灰。
一息,剥外皮。
二息,挑根心。
三息,封灰袋。
第一枚成了,阿芜眼睛亮了,浮梦却没有松气。
至少要三枚,崔逢青的毒太深,一枚只能压一次。
她转向第二株,灰风忽然变急。
青鲤抬头。
“夫人。”
“不够。”
“风不对。”
“还未转南。”
她继续下刀,第二枚取出时,远处谷中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她的,是崔逢青那边。
浮梦手一顿,青鲤脸色变了。
“将军出事。”
浮梦闭了闭眼,她必须做选择。
第三枚烬莲就在眼前,崔逢青那边可能遇伏,也可能只是示警。
灰风还未转南,但时间不多了。
她把第二枚封好,起身。
“走。”
阿芜愣住:“第三枚不要了?”
“人命比药贵。”
三人往旧窖方向赶。
半路,灰风忽然停了。
四周一静,阿芜脸色惨白。
“转南前的静。”
浮梦回头看了一眼灰池。
第三枚烬莲仍在灰中,赤黑根心微露。
她咬牙。
“青鲤,带阿芜去旧窖,我取第三枚。”
青鲤立刻反对:“夫人!”
“这是命令。”
“奴婢不——”
浮梦把短哨塞给她。
“去找崔逢青,若他毒发,你按我给的方子喂药,你比阿芜稳。”
青鲤眼眶一红。
“夫人自己呢?”
“我会跑。”
这话没人信,但时间不等人。
青鲤一咬牙,带阿芜冲向旧窖。
浮梦转身回灰池。
灰风开始转向,南风从谷底吹来,卷起细灰。
她用湿布蒙住口鼻,跪到第三株烬莲旁。
一息,骨刀划开外皮。
二息,灰落到她手背,立刻灼出细小红泡。
三息,根心卡在灰壳里,没有出来。
浮梦眼神一冷,直接用指尖夹住根心,硬拔。
根汁溅上指腹,剧痛瞬间炸开。
她把烬莲心塞进灰袋,起身就跑。
灰雨落下,起初像细尘,随后像无声的黑雪。落在衣上,立刻蚀出小孔。浮梦一路用药布盖住头脸,仍能感到肩背皮肤刺痛。
旧伤处最先疼,她眼前微微发黑。
她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下就真成灰。
另一边,旧窖前,崔逢青确实遇伏。
沈砚的人比他们更早到旧窖,却没有急着取册,而是在入口设了复册残烟。崔逢青一靠近,背上针阵便被引动。
他含下浮梦给的药,仍压不住。
陈平护着他,沈氏护卫已中箭倒地。
旧窖门半开,里面灰册就在石匣里。
崔逢青咬牙入窖。
陈平急道:“将军!”
“拿册。”
他取灰袋套住石匣,刚要退出,冷香暗卫从灰墙后扑出。
短刃刺向他后背针阵。
崔逢青反手一刀,刀锋出鞘,暗卫断臂倒地。
他动了内力,毒线瞬间上涌。
他眼前一黑,跪倒在灰窖前。
灰风转南,陈平背起他就走。
半路遇到青鲤和阿芜,青鲤看见崔逢青脸色,立刻喂药封针。
“夫人呢?”
陈平问,青鲤没有答。
她往灰池方向看,黑雨已经落下。
崔逢青勉强睁眼。
“浮梦呢?”
青鲤声音发紧。
“夫人去取第三枚药。”
崔逢青推开陈平,强行站起。
“将军!”陈平拦他。
崔逢青眼神冷得可怕。
“让开。”
他往灰池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一声短哨。
很近,灰雨中,浮梦跌撞而来,灰布裹身,手中死死攥着药袋。
她看见崔逢青,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是骂。
“崔逢青,你是不是又用内力了?”
他站在灰雨边缘,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是不是又回去了?”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也都气得很。
青鲤几乎想哭,阿芜真的哭了。
浮梦把第三枚烬莲心丢给青鲤,身子一晃。
崔逢青接住她,她手指已经被根汁烧黑一片,肩头旧伤也渗血。
崔逢青喉间一紧。
“疼吗?”
浮梦闭着眼,声音很低。
“疼。”
这是她少有的实话。
崔逢青抱紧她。
灰雨打在洞口外,像无数旧骨碎落。
他们带回了烬莲,也带回了灰册。
但代价,已经开始在两个人身上同时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