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老掀起眼皮,“嗯”了一声,他说:“下去罢!”没再问后续的情况。
侍卫退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周阁老叫住想要下车的孙女,视线在她已经敷过的双目上停了一瞬,问她:“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周英宜周身一颤,很快跪下:“回祖父,孙女不知。”她竭力压制着声音中的颤动。
周阁老点点头,面色温和,声音也十分平静:“你这孩子,怎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祖父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面上带了一丝微笑,“你闯了祸,还记得往祖父怀里钻,拉都拉不走。”
周英宜微微抬头,看到他浑浊双目中的怀念,双眼微湿。“祖父,是孙女没用。”
没头没脑的,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回答周阁老的哪一句话。又或者,她是在答非所问。
见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周阁老轻笑:“嗯,下去罢!”
等周英宜起了身时,他说:“小英,你是我周家的孩子,不许说自己没用。”确然是一副关爱孙辈、不许人妄自菲薄的好祖父形象。
等孙女走下马车,周阁老兀自沉吟着。
又是一桩谁也没料想到的事。
周英宜做的那些预知梦,当真有那么可靠么?
周立是经了三朝的朝臣,还曾是先帝的辅政大臣之一,不会轻易被旁人的话所动摇。
但就是自家孙女所说过的、他也验证过的这些预知梦,让他觉得棘手。
若是再来一回,他想,那日就不该让周英宜迈入他书房的门一步。
如此,什么也不知道,总比现下知道真假难辨的一点未来,出现一点风吹草动、出现一件未曾发生过的梦境之事,就消耗大量心神去思考来得好一些。
周英宜走到前室后,面上就恢复了平静。
眼睛被敷过、脸上的妆面也被重新打理过,她此时的神情再自然不过。
可就在她走下周阁老的马车,走回到自己那辆马车上这一小段路的过程中,暗中的视线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方才那声尖利的女声,谁都知道是她发出来的,周英宜轻咬住下唇。
幸好,周嬷嬷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只发出的一个“徐”字,应当没人会多事地猜测是徐乐蓉罢?毕竟,那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嘘”字。
她想着这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解释,仰着头,尽力忽视道路两旁的马车和侍卫们,平静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清早出发,浩浩荡荡的大队,赶在落日时分之前,抵达了落渠山。
徐乐蓉自落水身子落败时候,甚少这样坐在马车上,赶了一日的路。
她蔫蔫的,午前坐在窗边赏景的兴致早就没了。
路上帝王车驾停过两三回,还为贵妃娘娘耳疾之事受了赏的梁太医,回回皆被卫一拎到马车上。
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亲眼目睹自己当面被拎走而受了惊的家人们,此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梁太医战战兢兢地用余光打量着公孙仪的面色,强行冷静下来去给徐乐蓉把脉。
“回陛下,”梁太医沉吟着,字斟句酌:“娘娘只是乏了,并无大碍。”
舟车劳顿,一些年轻人都遭不住,尤其养在深闺中甚少活动的姑娘媳妇们。
而贵妃娘娘体弱、旧疾未除,没有晕过去已经是这些时日宫中照顾得当的结果了。
但梁太医肯定不能这么说,他不为自己,也得为自己身后的一家子着想。
而且,娘娘的脉象……梁太医难以开口。
“你不是说,若是慢行,娘娘的身子可以撑得到落渠山?”公孙仪冷声问,面色如冰。
他怀中半阖着眼的徐乐蓉微微摇了摇头。
公孙仪缓了缓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梁太医苦笑,点了点头:“回陛下,臣是说过这话。”
被帝王这样责问,再难以启齿,他也得硬着头皮,实话说了。
他眼角余光瞥着和他家中孙女一般年岁的年轻贵妃,用词尽量委婉:“但娘娘昨夜劳累,且少睡眠,身子便有些撑不住。”
被看出来了!
徐乐蓉将头埋进公孙仪怀中,用他宽阔的胸膛挡住自己绯红的脸。
公孙仪听闻是自己造的孽,比上午更深的愧疚与后悔涌上心头。
不该的,他明知她体弱,竟还纵容自己贪欢。
他沉冷着脸,比方才的面色还要骇人。
梁太医察觉到年轻帝王身上冷煞之气,冷汗涔涔,一时不敢说话。
须臾,公孙仪道:“下去罢!”
梁太医忙领命退下,车厢门被卫一随手拉上,他迈步往外走。还未出前室,他便听得一声“唯唯,是我不好”。
随即又是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