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妻和孙女兴高采烈地吃着新鲜的瓜果和糕点蜜饯,梁太医心绪复杂难言。
这明面上的说辞家人都接受了,外人当也很快知晓。
可只有梁太医才知道,这并非是给他家人的受惊赔礼。
卫一这一年来,惊吓到的人何止只是他的家眷?可曾见宫中有任何表示?
是,现下是不同了,宫中多了个贵妃娘娘。这赔礼或许当真是她越过自己的嬷嬷们,托裴常侍送过来的。
可梁太医才给人号过脉,知道她的情况。
贵妃娘娘她,怕是早已经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了罢?哪里来的精力去想这些人情往来呢?
想起方才他离开前听到的那两句话,梁太医轻叹。
这赔礼,怕不是陛下吩咐裴常侍送过来的罢?为“冤枉”他而送?就像是这回他的家眷随行冬狩一般——但这更多是一种恩赏。
这“赔礼”二字,若非出自裴常侍之口,还不止说了一次,他都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历代皇家人,尤其皇帝,哪里需要对臣子们赔礼呢?能给点象征性的补偿就不错了,譬如给点赏赐什么的,更多的,就只当先前的冤枉不存在。
他还从未听过有哪一朝的皇帝,对他的臣子说出“赔礼”两个字的,便是承认自己的错处,也从见有记载过——哪怕“史官必书”。
陛下好似也不是旁人以为的那样,嗜杀暴虐?梁太医想着。
那他这太医院院首当得还算可以,要不,等贵妃娘娘身子好些了,也先不致仕归家了?
梁太医这头思绪纷杂,偶尔吃一口被孙女贴心地喂到嘴边的瓜果。
那一头,裴叙已经安静地随行在继续启程的帝王车架一旁。
车厢内,徐乐蓉还在睡着,面色绯红,像是方才的精神不济、唇色苍白不曾出现过一般。
公孙仪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柔荑抚摸上他的面颊。
他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住那只纤细的手。
“唯唯,你醒了?”他哑声道,声音十分低沉。
徐乐蓉见他如此,知他还愧疚着,便慢慢坐起身,抱住了他。
【陛下,昨夜的事,是我先主动的。】她抱着公孙仪,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他背后落下娟秀却下笔无痕的字迹。
没有羞色,只是一个陈述,带着对他的心疼。
公孙仪辨认出她写的是什么,心里一酸,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徐乐蓉更紧地贴近他肩颈,似乎是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胸膛。
二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儿,直到公孙仪心里的愧悔一点一点、被他压进心底。
“还好么?”他轻声问。
徐乐蓉点了点头,脸上微微发烫。
昨夜情之所至、一晌贪欢,结果却累得今日不仅体力不济,还在梁太医面前丢了人……
她很快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陛下,别胡思乱想。】徐乐蓉才醒来,做出的手势带着一股绵软,和着她此时温软的面色,十分惹人怜惜。
公孙仪抵着她的额头,轻叹:“嗯,唯唯醒来了,我就不会再乱想。”
话外音徐乐蓉听懂了。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她只略一仰头,便够着了他的唇。
和昨夜一样,这是一个由她开启的吻。
却和昨夜的火热不同,此时的吻缱绻缠绵、徐徐如溪流,像是一股春风缓缓拂过,十分抚慰人心。
有些微冷风吹进车厢,带着微弱的草木气息。
“落渠山快到了。”公孙仪道,吻去二人唇间分开时快要断开的银丝。
他眸中虽没有什么欲念,这样熟悉的动作却让徐乐蓉想起那些火热的缠绵,面上不由得发了烫。
她不敢再看他,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借此平复着微微紊乱的呼吸。
她慢吞吞地比划着:【陛下怎么知道的?你又没看窗外。】
甚至她睡前被她掀起的两侧车帘,现下皆是被放下的状态,估计是方才她睡下后,公孙仪怕她着凉而为。
“唯唯猜猜?”公孙仪唇角微勾,反问她。
徐乐蓉身上盖着毯子,又缩在他怀中,身子十分暖和。
她想了想,将手探到窗边,果真捕捉到细微的冷风。
还未等她感受更多,公孙仪就已经捉住她的手,将它们放到毯子下面取暖。
“风里有草木之气。”公孙仪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