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欢笑,也不爱说话,平日里,若要寻他,不是在军营里练兵,便是在山崖处舞剑,再没有第三处地方。
可是和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待在一起,却叫俞遥莫名地觉得很舒服。
在山崖草长之处,俞遥会悄悄躲起来,看他舞剑,然后抓准一处破绽,“咻”地持剑飞出。但往往,他一个漂亮的箭步,回挡跳跃,便填上了这个破绽,“叮”地击飞她的剑。
那时,俞遥便会笑道:“军中那些家伙都碍着我郡主的身份,不敢跟我来真的,只有你,敢跟我动手。”
他一笑了之,使出一招自创的风剪燕尾式,俞遥分明并未眨眼,却不知他何时已飞出数丈之远,立于崖边,轻如飞燕。
俞遥啧啧称赞:“我常在想,你若不做将军,会做什么呢?”
他独立于悬崖之侧,并无丝毫畏惧之色,也无答话之想。
俞遥只好自己答道:“我猜,你定是一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好事不留名……”
“过来!”他开口道,自袖间挽了一个剑花,“教你。”
俞遥笑着,一幕幕从前旧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她道:“他一直是一个天资卓绝又傲得没边的人,这样的人总是有些神秘的。他的遗书,若平平常常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我才觉得奇怪。被燕子啄了下来,反倒像他的作风。”
俞慕之轻轻将手搂过俞遥的肩膀,对着将军冢道:“阿风说,他生前是云州的将军,死后就要当大风山的山神,永远守着云中。”
“可惜,我只能为他立这样一个衣冠冢。”俞遥黯然神伤,“三年前那场苦战,无涯河的河水红了三天三夜,每一寸泥沙,都布满血腥。我在战场上找了他三昼夜,三昼夜,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她的话音越说越慢,终于,三年前的无涯河水还是越过了漫长的岁月,流淌到了她的眼眶,“只找到了这支簪子,守住他魂魄的……长乐簪……”
那支雕刻着双首飞鱼图案的,世间独一无二的长乐簪,正簪在俞遥发髻之上。
又一滴清泪在俞遥脸庞坠落:“此去南宁,如果我见到了那个人……”她一字一句道,“必杀之。”
俞慕之蹙眉:“遥妹妹,你想杀了徐家小子?”
“若不是他!”俞遥的手心狠狠握住了山间一抔雪,“若不是那一箭,他怎么会死?!”
俞慕之道:“南宁徐家百步穿杨的箭术,连奚风都躲不过,你又何必自讨……”
俞遥道:“我这些年苦练骑射,为的就是有一天,在两军阵前找他报一箭之仇。”
俞慕之道:“遥妹妹,徐岑是南宁的冠英伯,杀了他,边地势必又起一场风波。若在战场上,自然是北冥郡主杀了徐将军,可在南宁,就是临王妃杀了冠英伯。如此,临王必然会牵扯其中。”
俞遥偷偷嘀咕道:“那就在我成为临王妃之前杀了他不就好了?”但她在哥哥面前,只是笑道,“我必不会牵扯上临王,也不会牵扯上云中。总之,终有一天,我也会叫徐岑死在我的箭下。”
俞慕之湿润的眼波里是无奈,是疼痛,是后悔:“阿遥,若不是你有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哥哥,你本该是我云中最快乐的女子。”
俞遥拉起他的手:“哥哥,就因为阿遥是郡主,阿遥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该是怎样的人。而且啊,和哥哥在一起,我本来就是云中最快乐的女子。”她笑着呼喊,“我的哥哥是大英雄!”
这声呐喊响彻大风山巅,如苍鹰般久久盘旋在碧蓝的长生天。
可是俞慕之却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不是。”
俞遥站了起来,双手放在唇边,像吹响着军中长号一般高喊:“风山君,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炙热的三问之后,是冰冷的沉默。俞慕之自小最看不得的,便是他的妹妹落泪。
“哥哥……他……”
俞慕之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将她拥入自己怀中,俞遥呜咽着,眼泪仿佛渗进了他心口处的血液:“哥哥……他不回答我,他为什么不回答我……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阿遥……不想他死……”
“阿遥不哭,再哭眼睛又肿了,又要一夜都睡不好觉了。”俞慕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幼时无数次哄她的时候一般,温柔轻声道,“风山君,阿遥可是特地来看你的。你瞧,我的妹妹,是不是世间最好看的新娘?”
俞遥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又胡乱抹去了俞慕之衣上的泪渍,冲着那将军冢道:“你这个傻子!不说话,你就是承认了!”
俞慕之拨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头发,扶她站了起来:“小郡主,回家吧。”
俞遥又揉了揉眼睛,掏出腰间的骨箫。她一吹,俞慕之不由得笑了。
俞遥道:“难听吗?”
俞慕之笑着点点头。
俞遥又好气又好笑道:“忍着!”
两个一胖一瘦的模糊身影,在将军冢前渐渐变得明晰。
北冥郡主和亲的日子,定在了黄历上书“宜嫁娶”的新年第一天,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