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江时砚敛起笑,沉下声问:“效果怎么了?”
“……古琴有散音、泛音、按音三种音,在琴曲中表现出来的效果都不同。”许月薇边说边示范,“还有吟揉、拂音修饰等等,每个人打出来的谱、演奏的习惯都不一样,要看整体需求调整。”
江时砚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一两句,有点像答辩现场。
才艺展示环节过去,许月薇品着师兄压箱底的好茶,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音乐理念,又陷入沉默。
时间的流速变快,一晃来到四点半。
江时砚看了眼表,没有耽搁,起身辞别。
庄丰瑞走在最前面,送客人下楼,许月薇穿上外套一回头,雅间里只有落在最后的江时砚和自己了。
他走得很慢,像刻意落在最后。
许月薇手心渗出薄薄细汗,她握起拳,用指尖搓了搓。
精致的黑色皮鞋映入眼帘,她的视线顺着它往上扫,划过笔直修长的腿、他手臂上托着的灰黑色大衣外套。
她双眼一阖,再睁开时,直奔他的眼而去。
不巧,他没看她。
江时砚微微向左侧低头,手指在胸前口袋里探了探:“我今天没带名片。”
许月薇“哦”了一声。
“不过我拿到你的了,也一样。”
他变戏法似的,二指夹了一张泛旧的名片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看清了上面印着的字,许月薇双眼蓦地睁大,差点想一把抢过来。
可江时砚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又恢复成一副好脾气的甲方做派,微笑着敛颌:“那么,再会。”
最近病毒性感冒在城市内猖獗,庄丰瑞在临走前习惯性开了所有窗户通风,正对着窗的门也大开着,一阵穿堂风流过,冲散了她心里紧捂着的、不可见人的情绪。
“等等。”
许月薇绕到他前面,“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弄?”
江时砚一腿打了弯,眼中染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漫不经心地问:
“它是什么很难拿到手的东西么?”
当然难拿到,因为她都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那张名片上的名字——
时薇,江时砚和许月薇。
可是名片印好后,他们已经分手了。
没想到,这个承载了她年少时少女浪漫的艺名,还是挺到了多年后,还是被他知晓。
许月薇无话可说,沉默着拎起包,先走出雅间,哒哒哒快步下楼。
最后一阶台阶旁等着庄丰瑞,见了她,一扬眉:“你怎么先下来了?江老师在……”
许月薇头也没回,走到前台跟前,看见宣传册旁透明盒里有些乱的纸片,在心里叹口气。
没想到师兄这里居然有她旧名片的存货,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保留交换纸质名片的习惯。
许月薇和师兄站在门口送客,许月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商业客套,在旁边像个职业花瓶一样假笑。
终于送走了人,漫无目的的怅然却在她的胸中堆积、发酵。
直到视野重新变得清净,许月薇抬起头,看见无云的天空中有道松散的飞机线。
像飞去南方温暖之地的大雁,留下笔直而坚定的行迹。
不到春来,不再回来。
她却好像一只迎着冬雪北归、侥幸存活的候鸟,晃着身子试图抖落羽毛上的落雪,才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冻成了冰。
“哎呀,你别太紧张了,今天也就是走个过场,既然电影方要用师父的名字宣传,肯定得给她面子,不会拒绝你的。”
师兄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许月薇累得说不出话来,点点头,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眼。
意外的有条微信未接来电,是备注为“关山-潘明轩”打来的,因为关静音没接到。
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
对方听起来十分不好意思:“许老师,那辆奥迪是不是您的车啊,我看前盖撞坏了一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说话更扭捏了:“那您能来停车场一趟吗?就是,那个……江老师他,呃……”
声音猝然断了一秒。
而后,熟悉的声线再次击中了她。
被听筒过滤得有些失真的声音,似乎更容易让她想起陌生了的过去。
“你车被我划了,”江时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歉意,却客气,“麻烦过来一下。”
*
琴馆是一个大院,停车场设在地上。
白色雨棚遮蔽了日光,投下大片阴影。
江时砚站在白色车位线外、阴影内,眸光沉沉落在娉婷走来的女人身上。
而许月薇只是直直盯着自己的爱车,与他擦肩而过时,没分给他半点眼神。
江时砚缓缓动了动脖颈。
也不再看她。
奥迪的右车尾擦掉了块漆。
许月薇弯下身,轻轻摸了摸,一抬眼皮看见旁边的罪魁祸首——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卡宴也破了相,倒回在原车位,却存在感十足。
可能是破窗效应,许月薇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就是有点唏嘘。
这辆车是父亲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但在她考出驾照之前,是十九岁的江时砚当她的司机,载她跑遍了雾桥。
兜兜转转八年之后,父亲新丧,而她开着撞坏了的旧车,与他重逢。
许月薇直起身,紧了紧大衣领,说:“没事,我车停得有点歪,很容易碰着。”
这话不假。她赶来琴馆的时候心里压着块石头,没心情好好倒车,看到空位就往里一拐,也没调正车身。
奥迪车头朝里停着,车尾稍微跨过了白线,旁边的卡宴要想出去,得往这边拐,是有概率不小心碰上。
不过那道白灰色划痕,看着似乎有些长了。
“不是。”
身侧忽然传来散漫的男声,“许老师会错意了。”
许月薇偏身,稍稍仰头看他走近。
她看见他的大衣领口还是没系好扣子,风往他领口中灌,在这一瞬居然还分出了心思想,他不冷吗。
江时砚微微倾身,语气低沉:“你都说了,是你先停歪了车。”
许月薇有点茫然:“您什么意思?”
“我的车也破损了,按责任判定来说——”
男人生得眉骨高,微微眉压眼,严肃着看人时,压迫感很强。
好像睡梦中的猛兽突然睁开眼,露出危险的竖瞳。
“你也得为我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