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梁州人,他惊讶道:“原来我们竟是同乡。”又问了我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感觉管事的对我态度都不一样了,再也不像之前,到晚上交秤的时候在秤上做手脚,克扣斤两,也不再对我采的茶叶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这个芽头太短,那个叶子太长。
他每个月来茶山一次,来了就召我去跟前伺候,小姐妹们都说他看上我了,羡慕我攀上了高枝。
但我不这样想,我的心上人尸骨未寒,我心里容不下旁人,何况我与他,身份如云泥之别,我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有一天,得了老家的信儿,说爹爹输了赌债,被赌坊扣押,弟弟也被一同扣押,让我拿钱去赎人,否则就要宰了他们。
我立刻跟管事的告了假,回到家中,得知爹爹的赌债是五百两银子,这金额当时就把我吓呆了,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死就死吧,这么爱赌,死在赌坊是最好的,但是良心过不去,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跟亲戚借钱,人家一听我来意,马上黑脸,有的直接连门都不让进,吃闭门羹,爹爹这么多年死性不改,谁会借钱给我们,这年头大家都难,借钱还赌债,赌博的人就像被妖魔勾走了魂一样,这次还了,下次又该如何?
不出意外地,我一文钱也没借到。当我一筹莫展回到家中时,发现周老爷竟在门口等我。他说我爹的事他知道了,钱的事情他可以替我想办法。
天上哪有掉馅儿饼的事?在我的认知里,被人拒绝,受人白眼才是常事,主动提出帮助我的人,他还是第一人。
我立刻警惕起来:这个人想干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他对我说,他只是喜欢我,想让我嫁给他。
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虽说我很恨爹和弟弟,恨爹偏心,恨弟弟得到爹娘所有的宠爱,但让我看着他们去死,我良心过不去。
于是我答应了他。
陆星遥道:“原来你是这样嫁给他的,传闻中说你们青梅竹马,看来传闻做不得真。”
陈如意道:“爹爹和弟弟被放回来了,爹爹见我就拉着弟弟给我跪下,说对不起我。这是爹爹第一次对我说软话,我本想等他们出来就与他们断绝往来,但爹爹老泪纵横,说这些年委屈我,愧对我,我又心软了。”
陆星遥道:“不被父母关爱的孩子总会特别想要得到父母的肯定,这不怪你,世人皆是如此。”
陆星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轻抚着她的背:“后来呢?”
陈如意叹了一口气:“我就跟着周明哲走了,一顶小轿进了现在的府邸,没有婚仪,做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妾室。当我知道的时候,我也跟他闹过,他说,你一个农家女子,还想要什么?好好跟着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该知足了,至于旁的,那不是你该奢望的东西!”
——我才知道他原是有正牌夫人的,他夫人的家世显赫,他只敢把我偷偷养在外头,我成了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他不许我外出,怕被人知道。我在府邸中走动也时刻有人盯着,就是怕我逃跑。
可是,我又能逃去哪里?我无依无靠,以为能从爹爹的家里逃出来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又入了火坑,我成了一只被豢养的笼中的鸟儿,被剪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走。
“你看,”说罢,她撩起衣袖,身上满是淤痕。有经年的旧伤,有新添的伤痕。
陆星遥狠狠一拍桌子:“他还打你吗!太不是人了!”
陈如意道:“我不从他,他便打我,他越打我我越反抗,他说,倒要看看我骨头有多硬。”
一年后我生下了孩子,但我对这个孩子没有感情,他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他是我的耻辱。他越哭我越厌恶,奶娘把孩子抱来让我看,我一眼也不愿意看。
孩子没有母亲照顾,常常啼哭到深夜,不肯安寝,奶娘没办法又抱到我跟前,小小的一个人儿,哭得小脸通红,喘不上气,不被母亲爱护的他,和幼年的我何其相似。
陆星遥道:“难为你了,看你外表娇美柔弱,没想到是这么坚毅的女子,你想离开周明哲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吗?”
陈如意嘴唇紧闭,下唇被咬得渗血:“我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地方,但我又能去哪里,我爹现在还是个赌鬼,常来找周明哲要钱,我弟弟也托了周明哲的关系谋了份差事,我没有法子。”
陆星遥瞧着她梨花带雨的容颜道:“如意,你不是为他们而活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为他们牺牲已经够多了,如果你一直牺牲下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还会一直吸你的血,同样的,他们也有他们的人生,你不用对他们的人生负责任。他们都是大人,该承担起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