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在心中长叹一声,才欲开口劝说些,天子便冷冷道:“把你的嘴闭上。”
到了姜眉的寝宫,顾元珩先是停留在了外殿,四下看了看,摸到了温热的茶盏,才让跪倒了一片的宫人起来,
这是他上一次的旨意,他说过,若是他再发现给皇后的茶水是不是温热的,这些人便也不必再活着。
侍人们自然不敢忘,如今的陛下对于整个皇后寝宫的人而言与那阎罗无异。
冯金则带着燕儿进了寝殿,将一瓶治腿伤的药和一盘碎瓷片呈送到了姜眉面前,说这是陛下的旨意,虽然是给燕儿的赏赐,却务必让姜眉知晓。
他看姜眉实在可怜,只将话说得极尽委婉。
“娘娘莫要多心,其实陛下不会真的罚燕儿,她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了,陛下是不想您一时想不开。”
“您有什么话要和陛下说的吗?”
姜眉紧紧攥着身下的绣褥,生生将那两相依偎的鸳鸯掐扯得褪了颜色,怒吼道:“他若伤了燕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我恨他,我恨他!”
话音才落,顾元珩便走进了寝殿,自然是听到了姜眉方才的话,却只是朗声一笑,冯金和燕儿跪倒在地上,双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含着眸中的笑意,走上前抱起姜眉,按住她意图反抗的手臂,耐心地为她擦拭泪痕。
“小眉,你再说一遍。”
“我恨你。”
姜眉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朕知道。”
顾元珩浅浅笑着,回话时眸光一闪,不管此时自己的心仿若被一只冰做的大手紧紧攥着。
而后他温柔地轻抚着姜眉的脸,用指腹摸索着她涨红的面颊,为她整理黏在眼角的发丝。
“朕知道的。”
仍是笑着说道。
“朕想听的是前一句话。”
他转过头问冯金:“皇后方才说什么了,你再朕说给朕一遍。”
冯金颤颤巍巍地答道:“陛下,陛下息怒,娘娘方才只是说了一句气话。”
“说——”
“娘娘说,娘娘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顾元珩低头吻了吻姜眉的额心,轻声道:“小眉,你最好如同你说得这般,是当真做鬼也不会放过朕的,你恨吧,既然你说不爱朕了,恨能让你撑着身子,不至于做什么寻死的事,朕亦觉欣然。”
听到这样的话,姜眉的眼泪夺目而出,眸光如淬了毒的匕刃,满怀恨意地看着他,她想起从前的楚澄,想起他总是那般温柔,笑着说话。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幅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顾元珩面无表情地出了寝殿,让人将带来的折子放下,便一言不发地批着奏折,直至晚膳时。
他若不在,姜眉或许还能吃下一点东西,可如今却一口都不愿意吃了。
即便顾元珩亲自将羹汤送到姜眉的唇边,她也只是闭紧了双目。
“朕就怕你如此,这如何让朕放心呢,再过些时日,便要至秋日了,朕还想早日为你举行大典,想要秋狩时与你一起。”
顾元珩轻声叹息道。
随后,他命人将那盘碎瓷片倒在了地上,闭上眼不去看燕儿泪水肆虐的脸,狠心道:“去跪着。”
“不,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罚燕儿,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不行!”
姜眉扯住他的衣袖质问,可是语气中已然有了哀求之意,可是她无法阻止燕儿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不要……不要,不行啊!她会伤到的!”
“小眉,你把汤喝了便是,燕儿侍奉朕多年,其实朕亦不愿责罚她,你听话些便是了。”
顾元珩不给姜眉一丝犹豫争辩的时间,话音才落,挥手示意,两个侍臣上前握住燕儿的肩膀便要向下按。
姜眉哭着夺过那碗汤一饮而尽,喝得那样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挣扎着从小榻上起来,想要到燕儿身边去,却是力不从心,她如何反抗一个皇帝呢。
“今后好生喝药用膳,朕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你要顾好自己,不要逼朕像今日这般行事,你记得了吗?”
姜眉无奈地点着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元珩走到燕儿身边,亲自将人扶起,命冯金带她下去擦药,当下将燕儿立为美人,指了几个侍女侍奉,让她今后不必以奴婢的身份在姜眉身边陪着。
看着自己疼爱的皇后面无表情地用完了晚膳,天子似是心情大好,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夜深时才离开。
姜眉当夜发了高热,只是太医医术精湛,第二日晨起便退烧了,吃了药,用的早膳也比以往多,午膳后还离了床榻,在后院坐了片刻,顾元珩很是满意,又将燕儿封为了婕妤。
只是自那一夜起,原本医好了嗓子能再开口说话的姜眉却不再说一句话了,即便是燕儿,也不能再听到她的声音,她好像又变哑了。
她不再总是卧在榻上,有时也会在自己的寝宫内走动几步,她变成了一条自出生起便养在瓷盆中的鱼,即便后来放归了溪流,却也只是游转于原来的那瓷盆大小的一狭天地。
再也逃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