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迈克罗夫特和凌清沅,语气凝重,“这种合金的用途极为有限,通常只用于两种对材料稳定性要求极致的领域:最高精度的航海天文钟平衡摆轮,以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灰眼睛锐利如刀,“某些特殊高效能武器的引信核心和起爆装置。”
迈克罗夫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拉开书桌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取出一份封面印有猩红色“绝密”字样的军方文件。
“陆军部军械情报局上月提交的评估报告,”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提到法方在敦刻尔克海岸秘密试验的一种新型远程岸防炮,其射程和弹道计算,依赖一套极为复杂、据说能显著提升精度的‘潮汐与大气扰动复合修正公式’,来源不明。”
他的目光移回桌上那张铺开的玫瑰线地图,手指沿着圣马洛与格伦莫尔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划过,“如果,他们将这种武器的校准参数、目标坐标,甚至发射指令,伪装成测绘基准点的数据,编码进这些看似无害的地图和潮汐图表里……”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短暂的骚动和压低的呵斥声。
夏洛克反应快如闪电,他像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到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仆役制服的身影正慌乱地从一摊碎裂的花盆旁爬起,脚步踉跄地冲向庭院侧门。
“抓住他!”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命令瞬间传下。
不到十分钟,迈克罗夫特身边那位沉默寡言,身手矫健的贴身侍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个瑟瑟发抖的“仆役”押了进来。
那人面色惨白,下巴被卸掉以防他咬毒,耳后衣领处,一个刚刚刺上不久、线条还未完全清晰的信天翁纹身赫然可见。
夏洛克上前迅速检查了他的双手,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细微的石墨粉,和某种特制油脂的气味。
“是冲着这幅原始海图来的,”夏洛克冷声道,甩掉手套,“他们知道我们带走了原件,想趁我们刚回来、立足未稳时下手夺回或销毁。”
凌清沅没有理会那个被制服的暗探,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张带着海腥味的玫瑰线地图。
她拿起桌上半杯未动的白兰地,毫不犹豫地泼洒在地图背面的特殊防水涂层上,酒精迅速浸润羊皮纸,几秒钟后,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显现出用隐形墨水绘制,极其精细的网格状图案。
那是一张标注着英吉利海峡及北海沿岸十几个主要港口在不同月相、特定潮汐时刻的异常水流涡旋点和暗礁活动区的坐标图,而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诡异地与皇家海军主力舰队常规巡逻、训练及补给航线上的关键节点高度重合。
“这早已超出了土地纠纷的范畴,”凌清沅的声音像浸透了冰水,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福尔摩斯兄弟,“这是一张套着测绘数据外衣的、精心伪装的军事坐标网络,他们不是在篡改历史,而是在为未来的冲突绘制攻击路径。”
深夜的伦敦被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
凌清沅的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横跨泰晤士河的伦敦塔桥中段。
按照约定,车夫轻敲了三下车厢壁。
片刻后,另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封闭厢车从浓雾中缓缓驶出,与她的马车并排停下,车窗漆黑。
凌清沅这边的车窗无声降下,对面车厢的车窗也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军情五处负责人伯利爵士那张瘦削而严峻的侧脸,桥上的煤气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内阁紧急会议刚刚结束,”伯利爵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桥下的流水声和风声吞没。
“陛下和首相已经知悉初步情况,内阁原则上批准了秘密调查授权,授权等级为‘琥珀色’。”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但你们只有三周时间,三周后,女王陛下按计划巡访爱丁堡,并视察苏格兰军械测绘局,如果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你们拿不出能够摆在桌面上、足以令各方信服的实质性证据……那么不仅调查会被迫中止,所有相关线索也会被永久封存,以‘避免不必要的国际争端’。”
车窗迅速升起,黑色厢车无声地滑入浓雾,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凌清沅的马车也再次启动,驶向对岸。
当马车最终驶下塔桥,融入伦敦城区的夜色中,凌清沅摊开手掌,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样式古朴、带着铜绿的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清晰地刻着一组经纬度坐标。
她认出,那是格伦莫尔山谷深处,那个属于菲茨罗伊家族产业范围内,连霍金斯都未必清楚具体位置的古老天文观测站,也是那份伪造地契上被重点标记,她却一直未曾亲自踏足的地点。
“是时候了,”她对着车厢内摇曳的阴影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该去亲自会一会这些隐藏在数字和地图背后的‘测量师’了。”
在车厢另一角的阴影里,夏洛克·福尔摩斯缓缓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芒,像极了蓄势待发的夜行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