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平日里上朝面圣时都不在意衣冠,今日难得多吩咐了几句,必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丫鬟们也跟着提起心,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关山越梳洗完毕。
胖球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要形象不要命的人。
但不得不说,在最可能出手挽回死局的时间里尽情打扮自己,比那些哭爹喊娘流眼泪哀求的人悦目舒心多了。
关山越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虽有细致处仍难看清,但这一身差强人意。
他点点头,手指一勾,那包桃花酥在他指尖晃呀晃,一人一点心就这么晃到马厩去。
“你要出门?!”胖球大惊。
拜托,马上就会失忆好吗,关山越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记得什么又忘记哪些,现在骑马出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胖球:“万一你连怎么骑马也忘了不就完蛋了!”
追云被人牵出来,通体雪白,膘肥体壮,看得出精心喂养没吃过苦,行走间都带着睥睨的傲气。
关山越长腿一迈跨上去,不在意笑笑:“那我会吗?”
边说边勒着缰绳,追云跑起来,将胖球的回答远抛在身后。
“不会。”
最后一炷香。
云朵似的马驮着一身锦衣的关山越,他们相处数年配合默契,以至于关山越一手捏缰绳一手拿点心,离了鞭子追云依旧稳当,快慢得宜。
胖球飞在一旁跟着,明明之前还一副生死有命的模样,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急起来,在跑什么。
守宫门的士兵们虽恭敬开了门,望着他远去飞逝的背影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他从追云上蹦下来,迎上去便被塞了满手缰绳的李公公一句话还没说上,只看见了因疾走而晃荡起的衣摆,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面对这时候的文柳,关山越还可以直入乾清宫,他脚步没缓半分,不理会那些小跑两步抢在他前面准备替他通报再掀帘子的内侍,在门框敲了两下以示提醒便径自入内。
一群人都惊了,吓得清醒。
乾清宫难得乌泱泱挤了这些人,都在为关山越直闯这件事磕头,不敢高声不敢惊扰,便只能凄惶地说一句陛下饶命然后等待处决。
关山越一路疾驰,追云跑得快,下马之后他自己走得也不慢,一颗心在马背上、在行走中怦怦直跳。如今他骤然静下来,心却没有,在偌大宫殿中吵闹,嚷得关山越几乎快听见回声。
那些个小太监还在等着处决,关山越不爱管闲事,但这事因他而起。
一堆受他牵连的人跪着,唯独关山越这个始作俑者独立于大殿之间,与坐在书桌前的文柳遥遥相望。
他嘴唇微动,准备为那些因自己而将要受罚的宫人求情,文柳在这之前挥手,算是不再追究。
那些因为这件事涌进来的人便又涌了出去,连带着殿里本来当值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
没了其他人,关山越本该两步并一步冲上去,将这个人顺从内心紧拥进怀里,腿脚却像灌铅,迈不出一步。
也许今后再难有这样能面对面不猜疑的时光。
他脚步缓慢往文柳所在的地方去,语调也轻缓:“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等着所谓失去记忆的到来。”
文柳早已经从书桌边上起身,听懂他的话,第一次直白确切回应:“朕也想你。”
关山越欣喜,尚能克制,于是继续缓步上前。
文柳几步下了台阶,又说:“我也想你。”
关山越再也克制不住,激动难自抑,当场冲上去相拥,怀抱温暖,却也只有最后的一点时间,他满心焦灼地幸福着。
“怎么办。怎么办?三生才修够和你在一起的福分,一朝,全没了。”
文柳:“我总不会拒绝你。”
一句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好在关山越的重点也不在此,他还算看得开,没必要拿着一道未来的难题翻来覆去拷问现在。
他深呼吸两下,往后撤开两步,将那拎了一路的桃花酥露出来,笑着说:“春花配秋月,留给你下酒就茶。”
一瞬间。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
阳光扭曲秋风割裂,苍茫大漠中有一粒飘荡多年的沙回归大地,正如神窟中水滴石穿那颗凝聚百年直至今日才滴落的水珠。
滴答——
“……关卿这是,在做什么?”
文柳像是突然回过神,带着几分错愕,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和一位对自己有企图的臣子靠这么近。
正如关山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拎着一份点心出现在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