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的眼神只在二十万两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望着有话没说完的关山越。
“其中王尚书就占三万两。他都这么卖力贿赂我了……此次赈灾如遇意外,还望陛下开恩。”
文柳粗浅在心里算了笔账,发现老王哪怕贿赂过了关山越,花下去的赈灾银也没少几分,“他可用不着你来保。”
不知道和谁勾结着。
又问他:“就为了这事?”
关山越说:“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呢?”疑惑如有实质,他的手指绕着颈侧明珠转了两圈,“这种东西,是真心给我的?”
文柳云淡风轻:“你不是说过吗,为了御下。”
御下两个字一出,像拨动了关山越的什么闸门,他不自觉地探寻着文柳的一呼一吸,仿佛对方在眨眼间能泄露出不一般的情绪。
未果。
哪怕如关山越这般了解文柳,也辨不出这话是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按理说,文柳的一切甜枣都建立在任务之上,这次的蜜糖关山越享受太久,却怎么也没等来对方的安排。
关山越借着送钱的由头从密道入宫,说不上心头是何种滋味,既期待文柳的回应,又害怕是一场幻影。
心悦文柳的人何其多,但因为这份感情被操纵的人,关山越还是头一个。
他偶尔沾沾自喜,那么多人里,对方偏偏只利用他不利用别人,不正表明他是特殊的那个。
随之而来的便是长时间的沮丧。
为什么利用还要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就不能给点甜头瞒着他吊着他,至少这样在不知情的时间里,他是真情实意地满足甜蜜,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得到一丁点好处便焦虑接下来的付出。
关山越像是一口吞下一大块饴糖,入口先是香甜的美满,进而诸多甜味叠加,疯狂侵占整个口舌,过多的甘甜成了负担,甚至浓烈到苦涩的程度。
“陛下,臣真的想知道,您为何会突然送出东珠。”
他不该问,没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用关系,在一物换一物的前提下,文柳给出什么都无可非议。
关山越清楚知道这一点,紧接着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让他知道这一次希望的火苗该燃还是该灭,以后该添柴还是泼水。
恳求渴切,载满希望,不像是在求知,目光炯炯中,文柳也看不清对方在求什么。
文柳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说,“你不是喜欢贵的吗?什么珠子还能珍贵过东珠去。”
“…………”
“因为我喜欢,所以、送我……吗?”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话摘去几个字复述时,听着百般奇怪,具体哪一块别扭还说不上来。
文柳:“再无他事?”
对上还在发愣怔然的关山越,文柳补充:“武官一事另有隐情,户部尚书——看在你的面子,朕放他一马。”
“可还有事?”
“有。”这话关山越说得流利,在无人知晓处演练过多次似的,“陛下的吩咐,臣莫敢不从,如无必要,还望陛下勿再赐下以示殊荣的器物。”
比如斩月,比如东珠。
一个是信任,一个是宠爱,两样东西唯他独有,其中潜藏的意味让人如何深思都觉难以置信。
文柳:“不想要?”
怎么可能。
“想要的不止死物。”
“朕至多给你这些。”不同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再多,就无能为力。
情与欲,文柳都没有,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得出。
关山越从没想过会得到回应,他不在意这些,只问:“唯给我一人?”
“唯给你一人。”
于是关山越不再闹腾。
他记住这句话——唯他独有。
但凡这份殊遇在一天,无论发生什么,关山越都能不看不听,尽凭文柳吩咐,完成对方想做的任何事。
在吵闹的心跳声里,关山越独自安静,站在原地,仿佛一颗干枯的木重新在深秋抽芽生枝,一丛向上的簌簌声里,那些迷惘被驱散,豁然开朗。
殉道者找到了他的归处。
关山越领悟似的,在玄之又玄的状态里舒展眉目,看起来真与那颗微黄的东珠一般自带佛性生出佛缘。
文柳一句话让他安静了半晌,更像是让他漂泊悬浮三尺的魂魄都归了体,沉静沉着沉稳。
讶于这样的变化,两人对视间无言,却显出脉脉温情。
关山越求仁得仁,再无其他流连的理由,转身欲进屏风后,顺着密道再回关府。
他一手扶着瓷瓶,背对文柳,忍不住回头,筋骨绷直遒劲,颈间回荡的晶莹更显出矜贵万分。
“你自愿的吧?”他再次确认。
文柳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颗东珠,“很衬你。”
室内盈满祥和。
关山越的唇角一路都不曾放下,高兴起来没个边际,在密道里行走间已盘算着将全府下人赏个遍。
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吩咐管家便匆忙迎上来,焦急难掩,一脸惊恐。
——小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