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喝罢,此杯无毒。”
杯中茶水晃荡,漾起涟漪,宁亲王盯着它半晌,面无表情:“呵!”
“皇叔不喜欢乾清宫的茶?”文柳像是突然想起,才意识到自己的招待不周,“……也对,毕竟龙团胜雪是贡茶,皇叔第一次品,定是喝不习惯。”
他又将这一杯茶倒在地上,换了另一壶的温水,很给面子地倒了第二次。
“这已是第三杯了,皇叔莫不是还想接着敬皇天后土?”
敬与不敬意义不大。
毕竟民间风俗众说纷纭,有“一坟一杯酒”的说法,有两杯追思的传统,有三杯敬“天、地、人”的礼仪,从文柳第一次拿起对方的茶杯开始,这场冒犯注定不会轻易结束。
宁亲王直直盯着文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时与桌面磕得清脆。
文柳听得眉头一皱,探手去看那茶杯,果真缺了一个角,“皇叔,莫对物件撒气。”
他惋惜地说:“这可是阿越最喜欢的一套,他回来瞧见碎了跟朕闹起来,实难招架。”
宁亲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就知道这玩意粉嘟嘟的,不是这个侄儿会拿到明面上用的东西。
只是……他以为会是咸安宫里住着的那个表妹,这个阿月又是何方人物?
“一个女子,也值得你这般?”愁得像是真在烦恼。
“女子?”文柳笑了笑,不做解释,只说,“若是皇叔应付得来,那他发脾气时,朕便让他去寻皇叔要个解释,如何?”
宁亲王在他身上上下探寻一番,没看出异常,“尽管来。”
来一个他杀一个。
文柳的愁云在宁亲王应下那刻便散了,“有劳皇叔。”
感谢得有几分真心实意。
文柳说:“皇叔今日入宫,不只是为了摔朕几个杯子吧?”
宁亲王重点不在此:“我只摔了一个,别瞎扣帽子。”
文柳抬手,掌心微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想让他回答问题,勿要闪烁其词。
宁亲王也不是故意绕到杯子摔了几个上面。
这几日他在谋反一事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目前万事俱备,本来进宫只是看看皇城内布防与新得来的图是否一致。
结果出师不利,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的行动暴露,和对方话赶话,不仅聊到了小娘子,还扯到喝茶与茶具的问题上,气得他脑子不甚清明。
“你缘何要做皇帝?”宁亲王从没想通过,“我记得你之前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阖宫上下都在忙着露脸,唯独你,像是不屑此道,安于一隅。”
“既然不爱俗世不爱争权,你就高洁到从一而终,非等皇兄驾崩才拉拢人脉打压你的兄弟,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做了二十年亲王,整整二十年!”
从前皇兄在位压他一头,他忍;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压猜忌,他忍。
只要心态平和,调节想法,闲散王爷也未必不好。
事实呢?由不得人来掌控。
他父亲、兄长皆黄袍加身,唯有他,他是亲王,是距离皇权最近但也注定无缘的人,说他半点无多余的想法没人相信,那些想要当太子的人最先警觉的敌人就是他,唯恐一个不慎,皇太子就变成了皇太弟。
于这一点上,宁亲王从不喊冤,他确实招揽门客广结名士,他确实想要做皇帝。
谁不想?
谁会不想试试万人之上的滋味,谁会不为至高无上的权柄着迷?
他比他皇兄那群傻儿子更早开始拉帮结派,早在他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
他皇兄早年还算英明,可惜了,越到后面越贪恋人间,明明怕死到了极致,那些来路不明的“仙丹”还敢往嘴里塞。
作为弟弟,怎么舍得看兄长求而不得。
他只好稍稍动了动手指头,送他的好皇兄永登极乐。
多么诚挚的兄友弟恭!
万事俱备,良机已至,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文柳。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偏偏——”
偏偏在他解决了皇帝之后!
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却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抢去,是何道理?
他说得激动,文柳半点不为此扰,扬声:“李全。”
李全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动静不小。
他慌乱地看向文柳,这两人还是好好坐着的,身上没有一处受伤,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一颗心才稍定了定,“陛下。”
“皇叔喝不惯贡茶,泡一壶别的茶来,免得他讲故事讲得口干。”
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很好地安抚了李全,他稳住心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