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他们声调不高,可刚出门,馆伴便迎了上来。
青年笑眯眯地堵在门槛外,双手揣在袖中揖了揖。
“三公子是要出门逛逛?”他陪着一张笑脸,“在下不才,得人雅号金陵百事通。三公子是想赏景、游玩,或是尝尝金陵名点,有在下引路,包管三公子尽兴!”?
陈言微走上前。他略高一头,微微?垂下眼帘,将和善气掩去几分。他笑道:“不劳大人费心。不过是一路久坐吃力,想在馆中走动走动,松快筋骨。”
馆伴连道不敢,指了花园的方向,躬身退开了。
来仪馆馆舍安静,院落之间相距甚远。花园中泥土是新的,树木从别处移栽而来,半死不活地倚着墙。
“可怜。”庄随月托住一簇发黄的叶片,“不该生在这里。”
“三公子懂花?”
“我娘爱花,看得多了,也只懂一些。”
说起先王妃,庄随月神色柔和下来。早年吴王夫妇恩爱时,为讨王妃欢心,吴王在府中编植奇花异草。后来宅院不合,夫妻离心,直到王妃仙逝。院中花草无人欣赏,日渐颓败,便叫人一丛丛铲了出去,换成四季常青的树木。
这座被烧毁的楼阁位于来仪馆中央,两旁空荡荡,只一大片碎石子铺地,遮掩底下烧得焦黑的泥土。
这大约正是从前的主屋。金陵大火三日,废墟里只刨出两块漆黑如炭的骨头,一见风就化了灰。因着没能确切寻到李国公尸骨,便让这两捧骨灰享受亲王仪制,风风光光下了葬。
门窗空洞,房梁倾斜,整座屋子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
庄随月问道:“当年的火只烧了这么一处吗?”
“整座国公府都烧光了,还烧了外头的半条街。”
“那只留这么一间屋子,是特意叫人看呢。”庄随月轻声道。
陈言微说:“该看的人,如今应当看过了。”
“那他看完了又到哪里去呢?”
“城里热闹,许是瞧热闹去了。”
庄随月一笑:“是了,咱们也出去瞧瞧。”
两人自正门出去,不叫人陪,走走停停,走到一条街外。
拐角处有道袍一闪而过。
庄随月下意识想跟上去,被陈言微不着痕迹地拦下。二人一时未动,站在酒家门外假装看起了菜牌。
穿道袍的影子已消失在人群中。
酒楼小二肩上搭着布巾,见他们打扮富贵,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喝茶晾酒,进来坐坐?”
“小二哥,松花团子,你家有没有的?”
“哎呀,客官!这松花团子非得五月末做得,今岁拢共得了一小瓮松花粉,如今早已做完了,实在对不住。”小二不停作揖,“咱家大师傅今日新做百果糕,小的请客官尝尝,客官要是觉着不好,小店一文不取!”
掌柜在里间喊:“一文不取?你这混帐东西,这店是你的,还是是我的?”
小二讨好地笑,又是作揖,又是佯装磕头,一通耍宝,让过路人全都笑了起来。
庄随月用余光瞥到馆伴尾随在后的身影,含笑对小二道:“那便尝尝吧,你家师傅拿手的一样来一碟。银子一角也少不了你的。”
掌柜两眼一亮,倾身探出柜台。小二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句:“贵客二位,请上座哩!”他把楼梯踩得踏踏响,殷勤将人迎上二楼,请他们在窗边落座。
清风自上而下,落入人世间。
楚瞻明将道袍反穿,露出灰扑扑的里衬。他簪一根细枝,抱臂站在道旁柳树下,微微仰头。
庄随月正倚在窗前,同陈言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神色轻松。他气色恢复了,比先前跟着自己时好了许多,想来没什么大碍。
楚瞻明微微一笑。他被路人推搡,偏过头去道歉。恰逢此时庄随月望出窗子,只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看到他一切都好,楚瞻明不再多做停留。可是他刚转身,脚下陡然一顿,转而向旁疾步撤开,将自己藏进了一旁围观摆摊的人群之中。
秦迎与左秋鸿一前一后,从酒楼后巷走了出来。
“秦大人,同为王爷做事,何必如此防备我。”
“文书本就是王爷密令,与你飞龙卫无干。秦迎隶属司功参军下属,自有该做的事。还请左大人克己守礼,切莫将手伸得太长,免得坏了王爷的大事。”
“那么三公子?”
话语顺着风飘进楚瞻明耳中。他盯着地上摊位里的一只茶壶,听见身边阿婶嘁了一句:“样子货而已,不值这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