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东边那一片光泽暗淡的琉璃屋顶,在心里思量,不知阿秀从前住的是哪一间。他小时候定是极讨人喜欢的,该是千娇百宠长大,才有这样一副好脾气。
孙宝儿指着他对小厮说:“你瞧!人家都能笑,怎的不许我笑。”
小厮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入阁中,先走出来个头戴金冠,脚踩云靴的年轻公子。宦官们齐齐下拜:“三皇子殿下。”
“免礼吧。请客人们入座。”汪泽摆了摆手。他生得和善,原就是金陵城中广交友人的享乐之徒,总共才当了几年皇子,摆不出皇子架势。他将几人依次打量过去,对庄随月笑了笑:“这位想必是庄三公子。”
庄随月连忙行礼:“问三殿下安。”
“我同你大哥神交已久。不必多礼。”
两人的交情是周朝尚未易姓的旧事。庄随月不知庄随玉是否仍同汪氏私下往来,垂了垂眼帘,掩饰一闪而过的错愕。
陈言微在后头听见了,也是一愣。
毕竟吴王亲口所言,汪氏背主之臣。
那边汪泽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撩袍子坐在了正位下首。
等他就座,领路宦官全不见了踪影。这时冒出一群罗裙侍女,笑盈盈地将人领入座席。
黄花梨小几左右相对
“父皇御书房中议事,一时半刻不得歇,”汪泽笑道,“诸位且先尝尝我带来的茶。先前厨房说是新做了莲花酥,配上今年新茶,真个是口齿盈香。”
王宫里的茶果然非同一般。只闻茶香,连楚瞻明从柳州带回来的玉露香也比不过。
庄随月赞道:“果真好茶。”
“庄三公子果然识货。”他转头又对孙宝儿说,“孙公子爱甜汤,这一壶是特意另煮的。孙公子尝过,若要添些花蜜,只管吩咐就是。”
孙宝儿捧碗吃了一口,眼神一亮:“甜!”
汪泽不知是特意还是无意,略过了蒋谦和。他感慨道:“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自从当了皇子,金陵旧友一半疏远了他,另一半则死在了清算中。
汪真贪奢,宫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后主治国时都不敢动的李氏私库,在汪真手上散了个干净。
汪泽转了转手指一枚掐金丝的戒指。丝绸裹身,他并非圣人,不能免俗。
他又朝庄随月问道:“府中如今可好?”
庄随月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回道:“府中一切安好。世子妃去岁诞下麟儿。我出门前,我那侄儿已能不要人扶,走上五六步了。”
汪泽一叹:“小娃娃见风就长,待你回去,该能叫人了。”
他没话找话,说到天色黯淡下来,终于有个臂弯里搭着拂尘的大太监过来传话,说的是:“陛下即刻就到。”
汪泽带领众人起身,聚在阁中。不消半刻,听见一把尖细的嗓子叫了两声开道。汪真被众人簇拥着,与岳福升一道姗姗来迟。
“嗯……”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席吧。”
庄随月这才抬起头来,第一次见到这位改朝换代的国舅爷。
汪真年逾不惑,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眼圈下两团青黑,像是长了两块巨大的痣。他四肢瘦削,肚皮却滚远,只刚刚坐下,面上已显露疲色。
庄随月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就凭他?
房梁上的楚瞻明握住木梁的手微微用力,抠下一层细细的粉末。
朱雀门外,他一匹高头大马,山一般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压得他俯首称臣。
如今换他高高在上,却发觉只看面色,汪真今日和父皇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汪真明黄的外袍衣襟下微微鼓起一个小包。传言李氏王陵中藏有巨资,他已将王宫私库捣空,难免将算盘打到了他处。
可李氏修造王陵时正值鼎盛,广招能工巧匠,在陵寝中设下机关障碍,最后才将墓门牢牢封死。据宫里的老太监说,只有两样东西能开那道门,一是李氏传世的玉玺,二是李氏子孙的血。
当年后主入葬,正是杀了一位公主放血,才打开了大门。
汪真手里的玉玺如今缺了一角。若无万全之策在手,他可不敢轻易上东岳山。
至于万全之策在哪儿……
美酒佳肴流水一般传入席中。庄随月食不知味,闲闲张望一周,便看见陛下和岳福升把酒言欢,言谈之间,神色甚至有几分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