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有禁卫休憩,正凑在一起小声说闲话。
“还是山里凉快。这几日越发热了,晒得人脚软。”
“可不是,前两月下雨下得河水涨过了水则顶,我家门前淹得那叫一个惨!你是没瞧见……水里漂的死鸟、死耗子,数都数不完,好在没发出疫病来。”
“乖乖……还住打钉巷那破屋子呢,我劝你趁早搬家得了!”这禁卫兵挠了挠下巴,拄着长枪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粮价又涨了,再涨下去,大伙儿都甭吃饭了。”
“收成不好,粮都是从别府进来的,能不贵吗。”
两人说完天气说收成,说到无话可说了,另一人突然故作神秘地放低了声音,凑上前道:“那些个氓流子说的什么天下一楼,你可晓得是什么地方?”
“连天下一楼都不认得?”拄着长枪的那个诧异道,“你是哪条山沟里跑出来的?咱们有朝廷,晓得吧?江湖里也有朝廷!”
先前那人惊讶道:“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嗐,那有什么,历来如此。”他往北瞟了一眼,“那边的陛下,与天下一楼关系好着呢!我可是听说那楼主几番出入宫禁,与皇帝把酒言欢,称兄道弟!”
“这天下一楼……在哪儿啊?”
“天底下到处都是,榫卯巷子口那间天下一匹布庄子就是天下一楼的营生。总坛听说在荆楚地界,符州、同襄那一片,全是他们的。”
“乖乖,那可不就是同节度使一般大。”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西边的节度使个个怀有异心,赵氏的笑话,他们看看就得了,不能多说。如今金陵与上京交好,要是被哪个碎嘴子听去了,有他们好受的。
闲话的功夫里,那边的坑挖得更深了。五十余名青壮挥起铁锹,轮番下地,终于将完整的地宫大门掘了出来。
楚瞻明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但很快收拾好心情,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等待着时机。
有一面白无须,嘴唇殷红的太监从禁军中走了出来。
岳福升眼皮一掀,朝四周扫视过后,拖长了声调道:“圣上有旨,今日必须想出法子开陵,否则,你们自个儿心里掂量吧。”他的圣上自然不是汪真,禁军见他咄咄逼人,却不露恼意,像是无所谓一般木着脸听。
岳福升身后还跟了个穿红衣的大太监,正是平日里侍奉汪真左右的那个。红衣太监眼珠一转,先道:“门下设有一石刻圣旨,需得将玉玺盖在印处方可触动机关,而今玉玺失窃……另有一石瓮,上回宫中请了瑛公主玉驾,这才得以成事,不若先请几位义士襄助,试上一试。”
禁军头领走上前,皱眉问道:“公公这是何意?”
岳福升瞥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方才不是有许多做苦力的在山上,拣两个放点血,事后赔一笔金银就是了。”
李周禁止蓄奴,因此做工的大都是自由身。上京则不然,在外做苦役的不是官奴就是私奴。岳福升从不把那些人当人,还将这习惯带到金陵来了。
禁军头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不善道:“上京来的,真是威风。”
岳福升笑眯眯地答:“好说。”
红衣太监尖声训斥道:“林善河,你好大的胆子!”
他向左右一使眼色,立刻有两人出列,替他寻人去了。
林善河的脸又黑了几分。他虽统领禁军,可是不过徒有虚名。朝中派系分裂,禁军中得功劳晋升的多为世家子,有家族在前,军中也随之分出派系。
不多时,那两人便押着两个衣衫凌乱的汉子来了。
他们惨白着一张脸,口中不住求饶,被禁军拖死狗一般拽进了深坑,将脑袋一按,下一刻,锋利的长剑就剐开了他们的脖子。
楚瞻明扶住树干的手深深地掐了进去。
那两个太监此时已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两双眼睛却还是朝树林中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他果真……”
“必定……”
这时石门之后机关运作,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动。
“哈哈哈。”岳福升掩住嘴巴,故作矜持地笑了起来,“我瞧他李氏子也没多金贵,拿两个贱民就抵了。”
周围无人动作,红衣太监双眉倒竖,道:“都是死人吗?去把下头的人叫上来!要找什么东西,咱家可给诸位过眼了。诸位,请好吧!”
林善河阴着脸转身。
他一走,剩下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正是这闹哄哄的时候,没人注意一道轻盈的黑影飘下深坑,从刚打开一道缝的石门中央费力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