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三座白帐将主帐拱卫其中。禁军结成三人小队巡逻警戒,偌大的营地中只余下柴火哔啵的声响,没有一丝人声。
岳福升好一番梳洗打扮,将灰头土脸的林善河晾在外间两炷香时间。地底下的尘土脏得厉害,兼之晦气非常,他将胰子打了三四遍,仍觉得不够干净。
外间里,那块巨大的龟甲占满了整张桌案。王公公先行回宫禀报,另两名幸存的禁军身上带伤,此时林善河身后只留下邱书一人。
营帐外火光浮动,人影憧憧。
两个年纪不大的太监正拿软毛笔清扫龟甲上的灰尘,旁边另备了纸张与清水,不等回宫,打算就地拓印。
帐里闷热,闲着久了,邱书难免有些头晕。
“林大人,”这时候,岳福升终于打帘出来,白净的脸上蒙着一层湿润的笑意,“陛下有言,赞大人有勇有谋,武功盖世。今日大人可居首功,咱家在此提前恭祝大人鹏程万里。”
林善河抱拳低头:“仰仗大人指点,林某不敢居功。”他脸颊擦伤,几乎掀开一层脸皮,贴身的软甲好几处崩裂,显得狼狈异常。与他相比,邱书算是全须全尾,他一介菜鸟竟能活着离开王陵,实在出乎林善河意料。
香茶热气飘飘,被岳福升端到嘴边。“瞧这死心眼的。”他哼笑,不再同林善河搭话,转而去看桌上的龟甲。
“可识得这上头是什么字儿?”他一抬眼,问道。
两个小太监惶恐不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答:“回老祖宗的话,小的们……不识字!”
岳福升听到这话却笑开了花,一抚掌:“嗳,不识字就对了。”他随手从指头上脱下一枚金戒指扔在地上:“赏你们了。把活儿做漂亮了,前途、好处都少不了你们。”
小太监们感恩戴德,双手搂住戒指,砰砰磕了几个头,喊:“谢老祖宗!谢老祖宗!”
潮气从里间蔓延出来。主帐宽敞,内里一应俱全,岳福升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踢着脚凳喟叹:“真个好运气,咱家这回真是沾了林大人的光。原以为那是个没影的传闻,谁成想竟真有这一卷天书。”
这差事谁也没指望办成,如今可算是意外之喜。
他兴致高,谈兴也浓,于是继续道:“要咱家说呐,这李氏小儿何足为惧?原先这宝贝不就镇在长乐宫外的池塘里,泡了这些年岁,因着缠住了后主的一缕头发,这才一并掘出来供进了王陵里。一家子有眼无珠的,就算……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折了这么些人手,挖出来的却是李家池塘里的王八。邱书闷头听着,人跪得端端正正,心思却已神游天外,一时想着谁晓得龟甲上到底刻的什么字,一时又想若此天书非彼天书,林大人与自个儿恐怕都脑袋不保。
思及此,他突然浑身一哆嗦。
正是满堂其乐融融的时候,他蛮满脸的惶恐自然格外打眼。
岳福升睨了他一眼,见他捡回一条命来还是这样一副丧气相,顿时歇了讲话的劲头,扫兴摆手:“哼……出去吧,咱家乏了。”
林善河先前一直把自己当石头,这时候立刻开口道:“是,我等先行告退。”说完将邱书一拽,一齐出了营帐。
夜幕宽广,无星无月。清凉的空气刺痛面上的伤口,刚一出去,林善河抬脚就踹。
邱书滚倒在地,抱着脑袋喊道:“大人饶命!”
林善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暗恨活下谁不好,偏偏是他幸存。
“那两个江湖人呢?”他拦住巡逻禁军问道。
“跑了一个。”
“另一个呢?”
“跑了……又自个儿回来了。”巡逻禁军不大确定,“说是要进宫领赏。疯疯癫癫的,眼下关在马厩里。”
两匹枣红马身旁,王老鼠盘膝坐在稻草上,气急败坏,一掌拍在地上,马厩里就下了一场稻草雨。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哪知道还未下到山脚便在树林中撞见戴牌子的暗卫搜山,那铁片令牌他绝不会认错,正是越州王府飞龙卫。
如此声势,恐怕满金陵的暗桩已倾巢而出。
王老鼠无处可逃,只得原路折返,躲进飞龙卫不会轻易踏足的禁军营地里。
他眼珠发热,眉毛抽筋似的跳了几下,无法按捺心中焦躁,将指甲啃得血淋淋的。
“该死。”他骂了一句,趴到食槽边向外张望一番,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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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
“左使。”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