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内,秦迎枯坐着,眉头紧锁。
探子回报了两次,俱是说的:“一无所获。”
砚台紧张了一夜,腹中频频绞痛,往茅房跑了五趟,方才刚走到门口,又火急火燎地去了。
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夜,如今只剩下短短一截。秦迎抿一口凉透的茶水润喉。他预想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想到状况百出,如今偌大一间院落里竟只剩他和砚台那小子面面相觑。
天就要亮了。今日庄随月若不能出现,祭天大典的事宜便只能由他出面。
秦迎揉着额头叹了口气。多事之秋,秦家本就不如以往,先前被贬往抚州时父亲耳提面命,要他独善其身,少掺和王府内院的事。不过是交个朋友而已,怎么就成了掺和。
砚台虚弱地走进来,见茶壶空了,又急急忙忙去外间煮水。
秦迎隔着门叫他,问:“外头有动静不曾?”
砚台说:“小的听着蒋公子那边院里像是已起了,别的几个尚无动静。”
“知道了。”
金陵祭天是汪皇做给全天下看的。上京城自打接纳他投诚,对江南事务从不多加干涉,可这只是明面上的账,暗地里,天使出入越州王府,又远赴荆楚,入得柳州王宫。
这地方真是一等一的险。就连蒋相国都拣了非本支的子侄做正使,王爷偏偏将三公子送来,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秦迎继续叹气。不管是什么算盘,王府里那一对父子,都已将庄随月算进了局里。如此狠心薄情,庄三若是知道了……凭他的敏锐,此刻定然已琢磨出来了,只怕要伤心一阵。
两人论交情说是挚友也不为过,尽管平日里嘴巴不留情,总开他玩笑,可到底是盼着他好的,哪怕他不着调成那样,竟对着个男人卖乖讨好。
秦迎一皱眉,忽然发觉,自从得知楚瞻明与他陷在一处,自己内心深处已然安定下来。他失笑,只觉得匪夷所思,难道自己真被庄三那厮说昏了头,竟真信着那来路不明的四公子不成?
砚台进来添水。
“东西都备好了?”
砚台点头:“备下了,秦公子放心。 ”他忧心忡忡,紧跟着又道:“府中飞龙卫全调了出去,若是……小的豁出命去也会替主子护住秦公子!”
秦迎被他逗笑了:“我可只能指望你了,砚台。”
使命感油然而生,砚台用力点了点头,将水壶往怀里一抱,颠颠地跑到外头守门去了。
阴风穿堂。
“又是死路。”
山洞内,左秋鸿蹲在地上,眉头一拧。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再耗下去天都要亮了。他向旁边一瞥,正瞧见钻地鼠满脸轻松,像是幸灾乐祸。
左秋鸿右手拔刀,走了过去。
“大人!”钻地鼠骇道,手脚在地上一通乱刨,将自己推远了些,“小的什么也没说!”
“还用得着你说什么。”左秋鸿道,“远远地就瞧见你看笑话,怎么,看得不开心?不如点出戏,我来唱与你听?”
钻地鼠煞白了脸,连呼:“不敢,小的不敢!大人饶了小的!”
探子各做各的事情,无一人抬头窥探。陈言微远远瞥了一眼,也没有干涉之意。
左秋鸿的刀已戳在钻地鼠心口上:“带路。”
“大人,这地方小的不曾来过,这路……”
刀又向前一寸,直接割破衣服,扎进了肉里。左秋鸿仍是那一句:“带路。”
钻地鼠冷汗直流,连忙说:“我带!我带!”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左秋鸿倒也没真指望他带路,只不过将人拴着,遛狗似的走了起来。
陈言微跟上去,状似随意地问:“天亮前找不到人,祭天大典便要请秦大人代劳了。”
左秋鸿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羡慕?”
陈言微失笑:“躲还来不及,何来羡慕。”他摇摇头:“那可是遭罪的活儿。”累死累活一整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不是遭罪。
“有秦大人在,哪轮得到你我操心。”
陈言微同他笑了两声,又无言了。
这时钻地鼠停下步子,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大人,还是……死路。”
左秋鸿阴恻恻地盯着他:“你故意的?”
钻地鼠一抹脸,嗷地一声哭了出来:“岂敢啊大人!”
他哭得鼻涕直流,陈言微看不下去,对左秋鸿说:“先派人将路探个明白再走,否则白费功夫,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左秋鸿行事全无章法,好好一支飞龙卫在他手里倒是成了乌合之众。陈言微替他调度了人马,将探子撒出去,又回转来,说:“大人静待片刻,此事急不得。”
“你又不急了。”左秋鸿阴阳怪气地说,“早先前听说四公子也困在山里,脸板得像棺材板似的。”
陈言微无言以对,好心安慰他,反倒被他呛。他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当下也不再搭话,只朝他笑了一笑,踱着步子走到一边,又将扇子掏出来把玩了一番。
左秋鸿哼了一声。他同文邹邹的酸人话不投机。眼前这姓陈的算一个,佑无痕那厮阴险有余酸气不足,只能算半个。
左秋鸿盘算起来。这地方出路难找,凭三公子的本事,就算楚瞻明豁出命去护着,恐怕也是够呛。
先前开玩笑似的说,要是丢了三公子,自己恐怕性命不保,若不是玩笑……凭他左秋鸿的名声,在天下一楼混口饭吃想必也不难,只不过少说得在鬼市躲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才是。
陈言微仍心心念念着救人出来,哪晓得这人已在考虑后路。
他忧心忡忡,山里断水断粮,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是那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
脚下的路不太稳当。
庄随月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打起精神。一夜又累又饿,他有些使不上力气。
楚瞻明扶了他一把:“坐下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