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楚瞻明逆着人流奔向点灯台,“师父!”
借一面高踞三楼上,哈哈大笑说:“小道士,上了台就要点灯,你敢是不敢呐!哈哈哈哈哈!”
火是从四层楼烧起来的,山南道人离开时随手推倒烛台,火舌席卷纱帘,将双面绣的屏风烧得全是窟窿眼。
“走水了!走水了!”
少林方丈盘膝坐地,眼耳口鼻中均有鲜血溢出。他言语不能,唯有一双合于胸前的手依旧稳如泰山。
宋书文说:“你若认输,我不杀你。”
老和尚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宋书文一叹:“那好。”
北山剑寒光凛冽,火光折射其上,一如黎明时分雪山之巅的璀璨金芒。
人群惊呼。
一人喊:“剑下留人。”
一如惊雷落地,剑光快如晃眼,眨眼间人头落地,老方丈失去头颅的身躯直立不倒。
道士灰扑扑的鞋子踩在血泊里,顷刻间就湿透了。
“唉。”宋书文叹,“道人晚了一步。”
其实不晚,宋书文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但依旧拔刀下劈,还露出个笑脸。
道士不是和尚,不讲究那劳什子的不嗔不怒,手中长剑震动剑鞘,向下一拄,弹入手心。
荣枯剑比寻常剑更加细长些,貌似纤弱易折,其实坚韧无匹,风中劲枝一般。
宋书文并不怕他,反而说:“你把徒弟教得很好。但他若在我手下学剑,定然还要好上三分。”
他说话又狂又傲,但武功就是底气,谁也不敢说他不配。
楚瞻明远远望着,只能通过口型判断他的话。东风西行,将窗口飘出的火苗向上一撩,楼外彩幡顷刻间燃成一道火龙。
点灯台下人群惊散。黑烟飞舞,如同一片笼罩城池的大雾。
和尚的血流了满地,那其中还有周诚的血、齐园的血、徐力行的血。
打扫台子的人逃命去了,台上二人如同立在血池中一般。
山南道人将和尚光秃秃的脑袋拾起来,仔细擦净他面上的脏污,随后端端正正地安回颈上。切口平直,竟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宋书文觉得这场面格外有趣,嘴角勾起个诡异的弧度,只见他弯腰颤抖了几下,随后直起身来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道人这是何必?一会儿若是碰倒了,岂不是更加难看?”
山南却说:“我不同你比划。”
楚瞻明这时已逆着人群赶到点灯台近前。
“不同我比划?”宋书文困惑,“那你上来做什么?专程替老秃驴收尸么?”
“宋书文!”楚瞻明一手按进血水里,翻身上台。他落地时不留力,血花四溅,玄同在手中一震,顷刻间出鞘,不由分说直刺宋书文面门。
“和颐收剑!”道人断喝。
剑芒在眉心前急停,寒气刺破皮肤,一线殷红顺着鼻梁流下。
宋书文含笑道:“不错,你长进了。”
楚瞻明握剑的手纹丝不动,火气藏得极深,面上冷硬如石。
“师父的话也不听了么!”
铮的一声剑鸣。楚瞻明收剑不收步,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宋书文面前。他奔波劳碌不停,在台下时一面提防宋书文一面盯着左秋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瓣用,眼下全然依赖一腔怒火不露疲态。
宋书文含笑看他:“还不后退吗,小子?”
“和颐。”山南道人沉下声。
楚瞻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用力一握,沉默后退,但依然站在山南道人身前。
他不自量力,宋书文自然也没那好心肠怜惜,连举剑都欠奉,跨步向前,长拳平出。
他本就是武学的天才,只靠双眼便能仿得招式,有形有骨。
少林拳法刚猛,辨认出招式的瞬间,宋书文已袭至面前。
楚瞻明只来得及横握剑鞘架于胸前。一股巨力当胸而来,像是风雨飘摇之舟正面撞上一座巍巍高山,磅礴的冲击力让楚瞻明无法稳住身形,转眼间已退后九步。最后一步他咬牙忍下,一口浊血溢出齿缝,落在脚下血池中消弭于无形。
“犟脾气!”山南道人抬掌抵住他后心助他泄力。劲风撩起老道士的长髯,整座台子上的猩红液体猛然震荡,海浪一般飞泼出去。
天下一楼上火光冲天。
朝四周奔散的人流中,有两道巍然不动的身影。
凌鹤行和容一分立点灯台两侧,一抱手一背身,遥遥相望。
焦糊味铺天盖地。
楚瞻明吐掉口中血,在师父责怪的眼神中低头。
老道士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小弟子,表面乖顺听话,其实犟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跟和微貌似两模两样,实则全然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
该同他一道坐下,燃香烹茶好好讲一讲道理,可眼下不是那样的时机,就连往后也……
道人沉默片刻,将嘴里的大道理全都咽下去,只拍拍楚瞻明单薄的肩膀,说:“到我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