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哎哟一叫,抬脚就躲,但那身法在凌鹤行眼里与小儿玩笑无异。竹篾子在他手中灵活如鞭,庄随月硬生生挨了两下,被抽得肩上一片火痛。
“凌城主手下留情!”三公子求饶,“在下还有要务在身,请城主通融!”
凌鹤行这才扔开竹篾子,一撩衣摆,重新坐了回去。他活动完手脚,心里爽快去多,听人废话的耐心也长了回来。
这椅子宽敞,侧着靠进去,再将腿一翘。凌鹤行正经一会儿就破了功,坐没坐相。书生在后头好一阵唉声叹气,拿纸折子掩了脸,不敢管教。
凌鹤行打了个响指,将所有人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随后伸手隔空一点,示意庄随月说话。
焦小盘斜眼看着,一半警惕一半轻蔑,嘴唇一翘,轻轻地嗤了一声。
梁若衡依然只抱着自己的枪发呆,不时摸一摸肚皮,像是在等开饭。
明理堂中只有笔锋刷刷,纸页翻动,如同风过枝头,雨打芭蕉。
庄随月整理衣装,肃容一拜:“朝廷失德,百姓有怨,城主不忍目睹,方才举义兵,清乱局,虽有逾矩之处,然岂其志可嘉,其功当录。王女愿以诏书昭告天下,为城主正名,天下一楼所据之地实为功臣之地,今以符、庆、曲、浚四州封护国府,城主为护国公。有功者授官,领兵者授军职,兵马府库等皆保留,无需朝贡,无需觐见谢恩,准入朝督政。”
他再拜:“王女亲口有言,外敌未退,先不论家中短长。”
“嚯。”红脸书生抬起笔杆,一点墨汁滴在袖上,顷刻间晕开一块铜钱大小的斑。他视若无睹,笑着说:“这个大方。”
凌鹤行屈指一弹,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脸颊飞射过去。拇指长的一段竹片钉入屏风,将花开争艳的一丛牡丹一劈两半。
红脸书生立即说:“好,好,我再不插嘴了。”说完果然埋头下去。
庄随月站定在明理堂中央。他身上衣衫是路上匆忙换的,穿得虽整齐,可袖子略长了一掌,只能向上卷起些,捞在手里。
他半天没等到回应,依旧不急不躁,垂手静立。
凌鹤行看他一眼,再扫过左右两人,忽然展颜一笑:“几位一路辛劳,且先歇息一夜,明日再来说话。”
他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后来一己扛下天下一楼,端了几年楼主的架子,本性磨去棱角,变成了滑不丢手的鹅卵石。在他的地盘上,没人敢逼他做决定。凌鹤行说完又喊:“哑巴,送客!”
老哑巴慢吞吞地从阴影里出来,啊啊叫了两声,双手朝前托着靠近前去。梁若衡飞快起身行礼,利落告辞。焦小盘慢了一步,被老哑巴搡了一把。他呀地低声一叫,低着头,眼角斜飞上去,似乎很是不满,但又不敢当面发作。
庄随月落在最后,朝凌鹤行一拱手:“城主,王女与相国离心,却难成分庭抗礼之势。柳州王宫一潭浑水,空有一纸诏书,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凌鹤行笑了起来:“少将军,你一个越州人,吴王嫡子,文不成武不就,却在柳州王宫里领了军职,今日替王女示好,却又劝我回了她的条件。你一言一行自相矛盾,我不知那小陛下如何信得过你,我是信不过的。”
他话说得不好听,可是庄随月却觉得半分不假,因此一丝愠色也无,反而惭愧道:“正是,是我失言。”
凌鹤行又说:“看在楚和颐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你自去吧。”
庄随月悚然一惊,他听懂弦外之音,向后一望,老哑巴和那两人早已走远。
“城主……”
凌鹤行无意再听:“去吧。”
话音未落,庄随月只觉得一道强风从身侧席卷而过,再睁眼面前只剩一把空落的高背扶手椅。纸页随风而起,漫天飘散。红脸书生坐在雪片下摇头,笔墨圈点,同在鬼市时一般无二,潦草批注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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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前宫门落锁。寅时三刻,侍女挑灭灯芯,三层纱帘落地,将薄如纸的月光无情拦下。
夜色正浓时,武峥被颈边一阵寒凉惊醒,猛地张开眼皮,正看见纱帘缓缓飘落,像是有一阵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入她帐中。
一个蒙面带剑的男人居高临下,剑尖点在她咽喉中心,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将她的头颅直接斩落。
冷汗湿透寝衣,武峥绷着脸,不愿露出一丝弱态,压低声音道:“阁下不请自来,当真失礼。”
刺客打扮的人听了这话,居然说:“抱歉。”他嘴上道了歉,手里的剑依然稳当当抵在武峥颈上,一寸都不曾放松。
她全然受制于人,只试探着动了动手指,被那人眼风一钉,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要见一个人。”刺客说。
“什么人?”
“越州王府三公子,陛下亲封禁卫营少将军。”
是吴王府的人?武峥微眯了眼,定睛打量。可这人浑身上下只露一双眼睛,连剑柄都用布裹住,叫人看不出来路。
“阁下要见谁,去见就是了,找我要什么人。”
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床架应声轰塌,一时间灰尘与木屑齐飞。武峥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人将她的衣领一抓,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刺客带着她退到门外。这么大的动静,整座东宫都被闹醒,侍女们惊叫着跑出来,哭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门里一阵剧烈咳嗽。黎行早扇着风走出来,呸了一口灰,说:“小牛鼻子来了,真是没把姑奶奶放在眼里。”
那刺客沉默片刻,竟将蒙面的布巾拽了下来。武峥被两个侍女护着退开,匆匆一眼,只看见一张瘦得锋利的脸,半睁的眼皮下黑沉一片。
楚瞻明面上风尘仆仆,疲惫深刻:“前辈,在下无意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