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的金印:“此为东宫私印‘神明洞澈’,以此为信,可请动李氏旧人。”
于三闻听得大惊。和微依然面色平静,只问:“你可想好了?”
楚瞻明诚恳道:“师兄,我无意大宝。”他想起旧事,眼皮快速地颤了颤,语调低落下去,些微哽咽,执拗地说:“我在师父面前许诺,待到尘埃落定便回山闭门清修,从此不理俗事。我已食言了一次,绝不会食言第二次。”
眉心一凉,和微的手指一触即离。
楚瞻明怔怔地看着他。和微朝他笑了笑,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他说的不是生死之间的大事,只是师兄弟许久未见,当面叙一叙家常而已。
他到底入门年限短,且大多精力全放在练剑上,充其量只是穿道袍的剑客,算不得正经八百的道士。和微说:“错了。”
“错了?”
“是。”和微看着他,“师父原本也没要你学得清心寡欲不通人情,叫你回山,只是看出天下要乱,担心你为人掣肘,浑浑噩噩便蹚了浑水。如今你有自个儿的主意,又不是去伤天害理,无需瞻前顾后,只管按心意做就是。”
他这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年纪轻轻,心事重重。师父从前担心他诸多思虑,并非长寿之相,也怕他在山里头憋出毛病,更钻牛角尖,因此楚瞻明执意下山报恩时,山南道人并未多加阻拦。
哪怕低着头,楚瞻明依旧站得笔直,青竹一样坚韧的脊梁。他重情义,认死理,这辈子忙着做个好儿子、好徒弟、好下属,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做点什么,终于做出这样大的决定,心潮澎湃之余,更加感觉到命运随风飘摇,被深不见底的惶然左右。
月亮隐在层云身后。
楚瞻明被满地皎洁晃了眼,有一瞬间恍惚,突然想起不知行至何处的庄随月,心尖上像被人猛掐一把,酸得像是熟到尽头的果子,再使一分力气就会彻底涨破。
要是……
他猛然回神,为自己一闪而过的自私念头感到羞愧。
和微问:“你还记得当初下山前同我说过的话吗?”
“师父说我还有一劫。”楚瞻明怔怔,“不许我下山,却赐我宝剑。”
“是。”和微笑起来,看他困惑过后,神色渐渐明朗。
“生机在我。”他轻声道。
和微大笑起来:“这就对了!生机在你!况且还有师兄在呢,怕什么。”
于三闻也紧跟着说:“是,师兄们都在呢。”自夸完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憨笑着涨红了脸。
师兄弟三人正说着话,门外又有车马声接近。
片刻后,一个衣裳华丽的男人带着个腰间挂满药壶的瘦道士走进来。
那道士一路颠簸,面有菜色,一手捂嘴,从怀里掏出颗颜色怪异的药丸往嘴里塞,吃完脸色才好起来。正要往凌鹤行跟前见礼,却见同行者盯着某处两眼发光,手已按住腰间长剑。
那男人朗笑一声:“可算是见着了!”
楚瞻明一听这声音便暗道不好,先一步向上,挡在和微身前
可是顾明菡已飞身而来,燕子似的掠过庭院。微风翻卷石板缝里的草叶,飞花剑在鞘中铮地一震。
楚瞻明反手拔剑,突然被人在肩头轻轻拍了一拍。
谁也没看清和微是怎样动作的。像是闲庭信步,从小师弟身后悠然而出。等到背对着人了,楚瞻明这才看清,他背上竟是一柄无鞘的剑。
那剑身光滑如镜,倒映月光,雪白一片。他无需拔剑,天然快人一手。
电光火石间,飞花剑将将出鞘,而那把平直雪亮的无鞘剑已抵在顾明菡喉咙中央。
见面不足一息时间,已然分出胜负。
和微眉目清朗,不骄不躁,含笑道:“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