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吗?”见她脚上的马丁靴都湿透了,邓晓艾轻声问。
“现在暖和了。”她一面解开紫色羽绒服,一面让孟鸿从背囊里给她找棉拖。
背囊很大,满满登登的,吃的用的都有。孟鸿翻了半天,才找到棉拖,是新的,大红色。
“孟妍,你到底来做什么?”孟鸿心头的疑问未消,乘机又问。
“看袁鹏嘛!”她捧着水碗,随口应道。
见他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只好又补充道,“他是跟我过来的,他要有什么,我没法跟袁妈妈交代!”
一指那背囊,“都是给他带的,祭奠……不,压惊用的,也算犒赏。难为他,肯在百花小学,给师生们做饭。”
原来,年前袁鹏为躲避亲属追问悔婚的事,就藏身此处,做了食堂老师。
“你呢,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吗?”她挑衅地望着孟鸿。
孟鸿一怔,“我刚回来,就接到……”
“你穿登山服坐的飞机?你的大提琴呢?”她又问。
登山服是他回家换的,从林蔚家出来,他让司机绕道回了趟锦绣苑7号楼,而大提琴……
“知道了,你不用说了。”孟妍露出个了然的笑容,“我困了,你们也累了,咱们晚安吧。”
本来是要一人一间宿舍的,但现在孟鸿只能与老九一间。
两人多日未见,又是劫后重逢,话格外多。
叙完旧,聊眼前,孟鸿问学校款项,是否充裕。
适才订购各种建材,他一直眉头不展,孟鸿以为他有难处,只是不好意思问。
现在并无外人,无需避忌。
“钱足够,绰绰有余。”晓艾坐在椅子上,拿毛巾包着冰块,给扭伤的脚踝冷敷,“这些年,你给的不少,还有捐款,足够用。”
一顿,又道,“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谁?”
“一个好心人,年年捐款,七年了,我想谢谢他。——但他从不留名,也无联系方式,记录显示,是从沛城建行汇的款。”
他看看他,“虽说行善不需人知,但我心里过意不去。现在学校别的没有,柿子还行,想给他寄些。”
其实吧,也不用。真正的行善,并不图回报。就像你一样。孟鸿心里如是想,却没如是说,有煽情吹捧之嫌,怪不好意思的,只道:“那就等等,人跟人也是个缘分,机缘到了,自会相见。”
星星在天际眨眼,很亮。
清冽的山气从窗缝涌入,把那一点点睡意吹得无影无踪。
孟鸿推说去方便,出了宿舍。
四野静寂,他立在星光下,看看手机上的那个号码,那个微信,犹豫要不要跟她联系。
“顺利到达。”
“你在做什么?”
“这几天打扰了……”
他打了字,又删掉,算了,以她的脾气,不知不忧,还是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年吧。
“妈妈,孟老师,今晚真不回来?”小晨眼巴巴地看着大门,小声道。
这已经是第N遍了。林蔚耐住性子,淡声应是。
“他做什么去了,他说好今晚要讲三个故事的。”
“妈妈也不知道呀。”
他没有说,但显然是急事,要不要问问?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不由眼睛一亮,他的微信显示正在输入。
但半天,没有信息过来。
再看,无有输入,安静如斯。
林蔚忽地心里有些烦,还有些气。
非礼勿听,爱做什么做什么!
她扔掉手机,唤女儿洗漱安歇。
一夜乱梦,第二天起来,林蔚只觉头昏脑涨,做什么也提不起劲,便窝在床上不动。
像冬眠的熊。
忽地记起要给豆芽淘水,急急起床,可喜,嫩芽眼见地长长了。
到初五,已然可以食用。
怎么吃呢?
林蔚给加了粉条、鸡蛋、韭菜、胡萝卜,炒了个合菜,配着小米粥,小晨吃了个肚圆。
又飘起了雪。
看预报,一直到灯节,都有雪,沛城市政发了信息,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于是,牛头镇之行也得作罢。
“以后,再有机会,妈妈带你去玩。”
日子恢复如常。
小晨练琴,练字,看棋谱。
她读书,煮饭,清扫,构思新书,但没头绪,也不急,且放着。
十五这日,家里总算热闹了些,因为晓剑与赵岚回来了。
两家四口一起吃午饭。
赵岚诉家长里短,婆婆现在只能认得公公了,连亲儿子都不识了;李连长可能会转业,毕竟年纪在那摆着,升迁无望;走亲戚,光给孩子们发红包,就是一大笔钱,但也不能不给,人都知道自己开超市,是老板;回来的票不好买,还晚点了,都是雪闹的……
林蔚听着,偶尔插问两句。
晓剑同小晨说过年趣事,最有意思的是除夕夜,要去祠堂祭祖,点烛燃香,放鞭放炮,很是隆重。
“我们跟孟老师一起过的年。”小晨喜道。
“孟老师?”不等儿子开口,赵岚接道,“哪个孟老师?”
“就是孟老师啊,孟老师就一个!”小晨指了指墙角的大提琴。
赵岚立即望向林蔚,“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别多想。”林蔚淡淡地解释了前情前绪,“换你,你怎么做?”
“也是,他毕竟帮过你,真要冷着脸赶人,也不合适,但大年夜,家里不兴留外人的,特别是除夕饺子,不能给外人吃,自家的福气留自家,不给外人。”
“仅此一次。”林蔚道,“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来的。”
晚上本来有灯会的,但雪越下越大,也去不成。
晓剑带了鱼灯给小晨。
是鲤鱼,红鳞绿睛,腹中有灯,腹下一根竹枝,一扭,头摇尾动,栩栩如生。
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林蔚在旁看着,淡淡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