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社交场合,他依然显得疏离而安静,甚至有些笨拙。
人们往往将其归因于天才的怪癖或学者的专注,很少有人知道那背后的真正原因。
“老师!老师!”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时韫抬起头。
视野中,一个穿着白色运动T恤、短发、个子高高的男性色块正小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平板电脑。
这个身影的运动姿态、充满朝气的声线、以及那几乎不变的清爽短发造型,让顾时韫迅速调取了档案。
“周浩。”
他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是面对熟悉的人时才有的轻微放松。
周浩是他的博士生,也是他的“人形识别仪”中最得力的一位。
“哎,老师!”
周浩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上挂着阳光的笑容,
“找您半天了,原来又在伺候您的宝贝花儿们。喏,这是您要的今天下午通识课的最新报名名单和座位安排,教务处刚发过来的。听说这次报名的校外人士还挺多。”
周浩知道老师的“小毛病”,所以每次都会提前把重要信息、尤其是需要认人的场合的相关资料,尽可能详细地提供给顾时韫。
他会不厌其烦地描述关键人物的特征,甚至在允许的情况下拍下照片,让顾时韫提前记忆非面部细节。
顾时韫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学号,对他而言只是符号。
他的目光在“校外人士”那一栏略微停留。
“知道了,谢谢。”
他将平板递还给周浩,语气平淡而坚定,
“下午的课,还是老规矩。”
“明白!”
周浩爽快地应道,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我会提前到教室,帮您‘导航’。
重要人物我都标注好了,待会儿再跟您详细汇报一遍他们的‘显著特征’!”他朝顾时韫眨眨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和善意。
顾时韫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有周浩这样的学生在,确实为他避免了许多尴尬和麻烦。
他并非不感激,只是不善于表达。
“哦,对了,”
周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
“赵主任刚才好像找您来着,看脸色……唔,可能是关于下个月那个学术会议的事?您最好去他办公室一趟。”
顾时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型学术会议意味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需要寒暄的关键人物、以及潜在的、因认错人而导致的职业风险。
这对他而言,永远是压力倍增的场合。
“好,我一会儿过去。”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
周浩识趣地没有多问,拍了拍胸脯:
“行,那老师您先忙,我去准备下午课的PPT了。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顾时韫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温室门口,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身旁一株亭亭玉立的鹤望兰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形似鸟喙的坚硬花瓣,仿佛能从这沉默的植物身上汲取一丝平静和力量。
应对赵主任,又是一场需要调动全部观察力和记忆力的挑战。
他需要记住赵主任今天打的领带颜色(昨天是蓝色条纹,今天可能是深红色?)、说话时习惯性捻动右手小指的动作、以及办公室里那盆总是被照顾得过浇而有点蔫头耷脑的绿萝的状态
——这些,都是他确认“正在与赵主任对话”这个事实的重要锚点。
有时他会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这个世界为识别面孔而设计,社交礼仪、职业发展甚至情感建立,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这项他缺失的能力。
他就像一个永远在参加听力考试却看不清题目的学生,必须付出比常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跟上节奏。
他渴望一种理解,一种不需要他费力解释、不需要他时刻紧绷着神经去辨认的关系。
或许,他也渴望一份感情,一份能超越肤浅的外表认知、直抵灵魂深处的联结。
只是这太难了,难到他几乎不去主动设想。
在他的世界里,植物的特征远比人的脸好记,也可靠得多。
他弯腰拿起浇水壶,开始给窗台上一排娇嫩的多肉植物浇水。
水流细缓,浸润土壤。这些沉默的绿色生命,永远不会因为他叫错名字而失望,也不会因为他看不见它们的“表情”而愤怒。它们只是安静地生长,回报他以最直观的葱茏与绽放。
下午那场面对众多“陌生面孔”的通识课,像一片小小的阴云,隐约飘在他的心头。他又想起了名单上那些“校外人士”,未知,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风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一小片白雾,很快被温室的暖意吸收。
但愿,一切顺利。
至少,有周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