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积压的委屈、愤怒、猜疑,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让她鼻子发酸的理解和……心疼。
他该多么努力,才能在这个依靠面部识别构建社交的世界里,正常地生活和工作?
他该多么小心翼翼,才能避免一次次类似的误会?
而这一次,他却因为自己的缺陷,伤害了他可能并不想伤害的人,并且为此感到如此懊悔和不安。
她的沉默让顾时韫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番笨拙的坦白是否足够,是否能换来她的谅解。
他几乎不敢呼吸,等待着她的判决。
然后,他看到林夕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一直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一条缝隙。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疏离和冰冷,而是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种……温暖的悲悯。
“顾教授,”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春风一样拂过了顾时韫紧绷的神经,
“我……明白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顾时韫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股热流冲上他的眼眶,他急忙眨了眨眼,掩饰住瞬间的失态。
“对不起,”
他再次郑重地道歉,这次更加恳切,
“为我的……疏忽,为你这几天的难过。我真的很抱歉。”
他知道道歉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伤害,但他必须表达。
林夕摇了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不,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脑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它总是记住太多东西,而且……
控制不住地去反复回想、放大那些不好的瞬间。
如果我……如果我能像普通人一样,也许就不会……”
就不会一个人生了几天的闷气,就不会把他无心的疏忽解读成故意的冷漠。
“不!”
这次轮到顾时韫急切地打断她,语气甚至有些严厉,他无法忍受她将责任归咎于她自己那同样无法控制的特质,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眼睛……我的大脑……”
他再次词穷,无法找到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无力感。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一种奇妙的氛围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那不再是尴尬和冰冷,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固有的规则抗争着。他们都曾因此受伤,也因此孤独。
而现在,他们似乎……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某种镜像般的理解。
过了好一会儿,林夕才再次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
“那……顾教授,我们现在……回温室吗?
那些幽灵兰的数据,好像还没记录完?”
她主动提出了返回那个他们共同工作、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风暴的地方。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愿意让一切回到正轨,甚至……可能更进一步的信号。
顾时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注入了光彩。
他立刻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愉悦:
“好。我们回去。”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林夕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走到门口。
当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他,非常非常认真地说,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确认:
“顾教授,以后……如果我换了新衣服,或者做了新发型……我会提前告诉你。
或者……我主动跟你打招呼,可以吗?”
这是一个小小的、却充满善意的提议。
她在用她的方式,尝试融入他那套独特的“识别系统”,尝试避免下一次可能的误会。
顾时韫怔住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暖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清澈的、带着真诚善意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重重地、再次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個沙哑的音节:
“……好。”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那条从文华楼通往温室的路,这一次,顾时韫觉得不再漫长和迷茫。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忆路径,只是沉默地、偶尔略显笨拙地配合着林夕的步伐,走在她的身侧。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的言语,但那层坚冰已经打破,一种崭新的、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的默契,正在无声地酝酿、生长。
他们一前一后再次踏入温室。
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植物的清香包裹而来,熟悉的环境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顾时韫走到那盆幽灵兰前,拿起记录本。
林夕则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打开了数据记录软件。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又一切都不同了。
顾时韫看着幽灵兰苍白的花朵,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
“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林夕操作电脑的手指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顾时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花上,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
“虽然没认出外套……但后来你离开的背影……步态,仔细回想的话,是有点熟悉的。”
林夕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专注侧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看着他故作镇定却泄露了紧张情绪的指尖,听着他那句迂回的、笨拙的、几乎是挖掘了所有感知潜力才得出的补充说明……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猛地撞向她的眼眶和鼻尖。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屏幕上的数据吸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地敲了几下,掩饰住瞬间的失态。
温室里,只剩下植物静谧的呼吸声,和两颗以奇特方式逐渐靠近、发出微弱而坚定共鸣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