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路经过了将军府,已经过了子时,将军府的大门却仍只是虚掩,叶祁枫驻足向里看了一眼,院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盏灯笼微弱地亮着。
好奇心折磨地叶祁枫心里直痒痒,他轻轻敲了敲将军府的门,没人答应他便悄悄地进去了。半夜潜入他人宅院的勾当同梁上君子无异,所以叶祁枫心里也像做贼一样惴惴不安。
但是他比小偷有底气,因为今天望江楼一聚李绩没有来,所以他想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沿着回廊绕了几绕,走到了后院的校场上。
他终于看到了李绩。李绩一身短打,张着一柄弯弓,借着火把的光亮在打靶射箭。叶祁枫身为不速之客,也实在不好意思上前打扰,于是就闪身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
李绩额头上满是汗珠,打湿了眼前的刘海,他似乎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深邃脸颊瘦削,右边脸上还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疤。单衣袖子挽到了手肘,小臂上错杂繁复的伤痕是叶祁枫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不知道这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这次添的新伤。
他看了一会儿,待转身要悄悄离开的时候,却被李绩叫住了。
“叶公子请留步。”李绩放下长弓,往叶祁枫站着的地方走去。
叶祁枫一怔,登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他尴尬地笑了笑,“见过将军。”
“里面请。”李绩朝叶祁枫弯了弯嘴角,语气疏离而客气。
叶祁枫在将军府喝的茶是李绩亲手泡的,两人都各怀心事,心不在焉,坐了许久也无话可说。
“在下冒昧问一句,”半晌沉默后,李绩道,“可是杨远翎托公子来寻我的么。”
“不,”叶祁枫摇头,“我自己来的。”
罢了他又问,“为何今日望江楼一叙将军未曾到场。”
“…”李绩道,“我不想去,没有为什么。”
“连好好谈谈的心思也没有么。”叶祁枫追问,问完他就后悔了。他彻头彻尾就是个局外人,摆出一副好事的模样只会让人嫌弃。
果然李绩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咳了一声,轻声道,“没有。”
“…在下失言。”叶祁枫道,“得罪。”
“无妨。”李绩客气道。
“或许只是个误会。”叶祁枫又道。
李绩突然笑了,“叶公子的意思是说,叶长枫一点错误也没有?”
“…”叶祁枫默然,“我不知道。”
李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茶杯中的茶根倒了,然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新茶,“我在朔州城的所见所闻不妨同叶公子讲讲。”
“请。”
“朔州大旱,去年又下了少有的大雪,这件事公子可知。”
“知道。”
“我在州府施粥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十岁的样子,很小。”李绩道,“在啃着一只小孩的胳膊。”
叶祁枫蹙了蹙眉,李绩接着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的弟弟,饿死了三天,没地方下葬。”
“那不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吃人的孩子,”李绩闭上眼睛,“之后我还看到了很多,但是唯独对她的印象最深。”
“每天睁眼闭眼,好像都能看到小姑娘嘴里淌着血抱着我哭,不停地说她饿。”李绩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倦容。
“我麾下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后一个个被饿得瘦骨嶙峋,连握枪的力气也没有…谈何保家卫国。”李绩笑了,有些嘲讽,“徐大哥为了保我,拼死把我从朔州送到了太原,下葬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连他妻子都认不出来。”
“就算是误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再原谅了,”李绩叹了口气,“我李绩不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
叶祁枫不说话,李绩看着他,“叶公子是不是觉得我狠心。”
“我…”叶祁枫摇头,“我不知道。”
李绩看着这个和叶长枫眉眼极其相似的少年,心头一酸,他有些颓唐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桌面,叹了口气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叶长枫。”
叶祁枫闻声心尖一颤,他抬眼朝李绩望去,那个印象里骄傲张扬的少年将军,如今憔悴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感叹造化弄人。
“但是我不会再爱他。”李绩又道。
“嗯,”叶祁枫点头,“我知道。”
李绩不再答话,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叶祁枫又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动静,似乎是睡着了。
他抱不动李绩,只得从一旁拿过李绩的披风替他披好,站在一旁久久没有离开。
叶祁枫突然觉得李绩很可怜,鬼使神差一般,他凑了上去,拨开李绩的刘海,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烙下了一个吻。
然后他快步出了屋子,飞身跳上墙走了。
叶祁枫想不明白,方才的那一吻是出自怎样的感情。他只见过李绩几面,自然谈不上爱情,况且李绩心里有大哥,又如何会有心思给别人留下多余的位置。
他想了想,大概还是因为觉得李绩可怜。爱不得,恨不起,那种煎熬之下,谁又会来给他一丝狂风暴雨之后如柔情似水般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