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垣就那么僵在原地,盯着李君坔那张写满真切茫然的脸,整个人都彻底愣住了。
风从廊间吹过,吹动鬓边发丝,他却半点感觉不到。
他从前以为李君坔心思深沉,什么都藏在心里,以为他明明看透了魏清沅的心意却故作不知,以为他是冷眼旁观,甚至为此在心里暗暗鄙夷过他的虚伪。
可眼前这人眼底干干净净,只有实打实的错愕与不解,没有半分遮掩,是真的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察觉到。
李君垣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被人明目张胆地喜欢着,被姑娘小心翼翼地伪装讨好,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盯着李君坔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又想起方才魏清沅红着脸紧张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离谱。
这人到底是真迟钝,还是心思全在别的地方,连这点显而易见的情意都看不见?
李君垣嘴角抽了又抽,满心的质问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呢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瞎?”
李君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先在心里疯狂摇头。
不像装的。
一点都不像。
他竟第一次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时候不早了,二人收拾了神色,一前一后重回宴席。
厅内依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只是李君垣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一时半刻还未平息。
他抬眼望去,便见主位附近,李劭正与魏承业、郑云明三人围坐一处,低声闲谈。
李君坔神色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淡然。
李君垣也收了心神,默默立在一旁,只是兄弟二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
不多时,席间传来魏承业的笑语:
“侯爷真是好福气,老夫人更是有福气。儿女出众,子孙争气,如今宫里还有宜嫔娘娘照拂,一门荣宠,实在令人艳羡。”
“今日未能当面拜见老夫人,还请侯爷回去之后,替我问一句安好。”
李劭闻言笑着颔首:“魏大人客气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我回去定然替你转达。”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中,李君坔与李君垣却同时微微一怔。
兄弟二人不动声色,耳尖却都悄悄竖了起来。
宜嫔。
那是他们的亲姑姑,是如今深居宫内最能牵动李家荣辱的人。
郑云明面色依旧严肃,只淡淡听着,并未多言。
李君垣身旁的李君坔依旧垂眸而立,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二人静立片刻,席间三人恰好转过头来,瞥见廊下的李君坔与李君垣,便默契地收了方才的话头,笑意重新漫上脸庞。
魏承业率先抬手,朝二人温和招手:“大公子、二公子可算回来了,快入席坐吧。”
李劭顺势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总爱四处走走,无妨无妨。”
郑云明亦微微颔首,三人不约而同将方才谈及宫闱的话题轻轻揭过,不再多提。
气氛稍缓,魏承业目光一转,慢悠悠开口:“小女清沅不善应酬,女儿家面皮薄,便没出来多见客。”
“我这女儿,性子温软,读书尚可,针线女红也算过得去,只是到底少了些世面,难免拘谨笨拙,还望各位多多担待才是。”
这话一落,李君坔本就因先前之事心绪未平,此刻骤然听见魏清沅的名字,脸色一僵,素来温和淡然的神情变得古怪至极。
便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徐徐而来。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换了一身浅碧色罗裙的魏清沅,缓步走到他们跟前。
现在的她褪去了先前的羞怯,眉眼舒展,身姿端方,脸上带着笑意,不见半分局促,反倒从容自信,落落大方。
她手中捧着一盏斟满美酒的玉杯,径直走到席间,先对着主位的李劭一礼。
“侯爷政务繁忙,依旧拨冗前来。此杯,清沅先敬侯爷,祝侯爷身体康健,家门顺遂。”
李劭笑着示意身旁侍从另取一只酒杯,亲自执壶斟上半盏。
“姑娘有心了。”
话音落,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空杯微微一示。
眼见两边至亲都已在席,周遭闲杂人等也识趣退远了些,魏承业脸上的客套笑意淡去几分,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今日虽是我的生辰小宴,能得侯爷携两位公子亲临,已是莫大荣幸。”
他先朝李劭略一颔首。
“有些话我便不藏着掖着,直说了。清沅与君坔的婚事,我魏家是真心实意想求这门亲。”
他目光落向一旁端坐的李君坔。
“君坔品行端方又沉稳有度,我魏某十分赏识。”
随后他再看向李劭。
“若侯爷不嫌弃,咱们便借着今日这场喜宴,把两个孩子的亲事敲定,也算是我这生辰里最称心的一桩喜事。”
话音一落,席间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魏清沅脸颊瞬间又染上绯红,可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反倒稳稳挺直了腰杆,安静立在父亲身侧。
李君垣屏住呼吸,目光悄悄黏在兄长李君坔身上,一瞬不瞬地观察着。
只见李君坔眼底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欢喜,也瞧不出抵触,可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却在不经意间微微错开,似在刻意闪避着什么。
李劭见状,径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君坔:“坔儿,你自幼眼界高,如今当面见了清沅姑娘,你觉得清沅姑娘怎么样?”
一句话,将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李君坔身上。
李君坔忙不迭站起身来,却始终垂着眼帘:“魏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自是极好的女子。”
对面的魏清沅听得这话,整张脸彻底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上浅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