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未出，檐下的红灯笼还透着年节的余温，街巷里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宋澜却已收拾好了行装，要返回辽东驻守。何静姝不想宋澜伤未好全便要启程，满脸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我的儿，你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娘不求你功勋卓然，只盼你平安归来。”她抚着胸口，“你在外拼杀，娘的这一颗心都牵挂着你。”

“娘，不要说这种话让哥哥担心了。”

何静姝背过身去抹泪，转过头来扯出一个笑脸，“好了，不说这些了。潇儿，娘就不出门了，你替我送送你哥哥。”

城外长亭，朔风裹着残雪扑在脸上打得人生疼。赵寻英难得来送他，裹着一件青灰斗篷站在送行的人中，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澜在人群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在临行前寻了个间隙，将她拉到一旁。

赵寻英抬眼看他，见他耷拉着眉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他又要说那一套“我愧对舅父”“我无能”的丧气话，眉头已微微蹙起。谁知他扭捏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还生气吗？”

赵寻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没好气道：“是，气你是个榆木脑袋。”

年节里宋潇来府上走动，宋澜分明是将人送到了府门口，却硬是连个照面都没打，转身就走了。赵寻英站在廊下迎人，隔着半开的门，只看见他一个匆匆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了。

后来宋潇替哥哥辩解，拉着赵寻英的袖子软声道：“哥哥他非是故意躲着你，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赵姐姐，你可千万不要生哥哥的气。”

赵寻英当时正在剥橘子，闻言手上顿了顿，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宋潇，嘴上却淡淡道：“大好日子里，谁乐意同他置气。”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还记着那件事。晚些时候宋澜来接宋潇回府，她分明瞧见他站在门廊下，正往里张望，却故意偏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此刻站在城外，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宋澜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知道现下我能重返辽东，少不了你的助力。你在朝中步步为营，本不该为我的事多言的。”

赵寻英原本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听他这么说，才转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为你出声，本也不是为了你这么个人。辽东现下需要一个熟悉排兵布阵的人坐镇，你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宋澜听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惯了的、带着点傻气的亮光，“口是心非。”

赵寻英正要开口驳他，宋澜却已经接了下去，声音低了几分：“你当我不在朝中，便不知你与陛下之间的唇枪舌剑？我可听说了除夕夜宴的事……皇后有喜，怕是将来你在朝中的处境更是艰难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赵寻英鬓边一缕碎发吹散开来，她抬手拢了拢，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所以呢？”

“所以……”宋澜顿了一下，踌躇许久才开口道，“你既然说辽东需要我，那我便好好守着辽东。你在京中应付那些风波，我在北边替你守着一道防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误会，“我说这些，不是逼着你许诺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少些负担。”

赵寻英看着他，过了片刻，唇角终于弯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宋澜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吹向她的风，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平安扣递到了宋澜面前，低声道：“辽东雪大，多加保重。”

宋澜接过那枚平安扣，指腹轻轻摩挲过它光滑的表面。平安扣温润透亮，还带着她体温熨过的暖意。他不忍让它冷下来，便贴着心口佩好，抬眼看向赵寻英，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认真：“你我心意互通，各有抱负，便不耽于儿女私情。只是远隔千里，你可否多给我写信，哪怕只是一句平安勿念也是好的。”

远处夏漱暮正朝这边扬手，催促宋澜启程。宋澜只看向赵寻英不语。

许久，赵寻英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宋澜扬起一个笑来，那笑容在风里显得格外明快，“说好了，一月一封信，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赵寻英刚想问他自己何时答应了一月一封信，就见他已然跑远了，衣袍翻飞，靴底踏过残雪，满是少年意气。

他看向夏漱暮，难得上前拥着夏漱暮，重重锤了两下他的背，“我在辽东等你！”

夏漱暮坦然笑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离别的伤感还没消散，马车刚刚停在府门，赵寻英还没来得及掀帘，就见贺嬷嬷迎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踌躇：“皇后请您进宫叙话，一早就派人来了。老奴说您不在，皇后身边的侍女也只说让您回来后便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