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近，京城的街巷间已飘起了粽叶的清香。一大早，小贩就背着满满一筐青绿菖蒲沿街叫卖，艾草扎成把，系着红绳，挂在门楣上，随风一晃一晃的。好不热闹。码头驿站，各邦使臣的车船络绎不绝，大摆仪仗，倒是一派四海来朝的景象。

可赵进却顾不得在他们面前彰显圣威，户部硬着头皮呈上来的账本，像一盆冷水，将他这一年积攒的意气浇得干干净净。

三催四催下，户部将勉强整理好的账本呈上去前，底下的人再三斟酌，还是将那些一眼看过去便触目惊心的数字做了删减，又在措辞上润了又润，才敢呈到赵进面前。可赵进翻开账本时，眉头还是拧住了，等到最后一页看完，他猛地合上账册，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这便是户部这么长时间做出的账？这便是你们嘴里一直说的岁收有余？”赵进的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戾气，“当真是你们户部的愚笨，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报喜不报忧？还是之前那些话都是糊弄朕，把朕当傻子的？”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细看下来，当真是满目疮痍啊！”

那些曾一口一个“国运昌隆”、“库银充盈”的，忙着怂恿他大摆排场的户部官员，此番彻底遭了殃。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几乎无一幸免。可排场已经摆了出去，各邦使臣已在路上，断无临阵收篷的道理。赵进只得强撑着颜面，让人从他处填补亏空，拆了东墙补西墙。

此事虽未大肆宣扬，可赵寻英还是知道了个彻底。

赵承这些日子往返于六部之间，亲眼瞧着户部的人对工部百般刁难。内作院领了差事，活儿干了一半，如今不仅拿不出钱来结清工匠的工钱，连接下来采买材料的银两都拨不下来。工匠们围在衙门外讨要欠银，营中主事的官员只得四处挪借，捉襟见肘，甚至有人借着朝廷的名头强赊强欠，仗势欺人，闹出不少头破血流的事来。

马车内，赵承压着嗓子，低声同赵寻英议论此事：“拆东墙补西墙，何时才是个尽头？”他顿了顿，眉间全是压不下去的焦躁，“底下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在这般任由他们胡闹下去，阿姐的心血怕就要白费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户部这笔糊涂账，毫厘还未理出个头绪，便觉大功告成，如今自然是乐极生悲了。”赵寻英面无表情，“户部的人好大喜功尚可理解，可赵进，还是这般轻举妄动，”她摇摇头，“仍然不知什么是深思远虑，安不忘危。”

赵承更是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还有苏力……瞧着似乎被调往了别处……”

“我知道。”赵寻英截断了他的话，“苏力毕竟是海明带大的徒弟。即便咱们这位陛下是原先不在意这点，如今也要防着你我了。放心吧，赵进只是将他调往别处，还不至于对他如何。”

赵承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平：“心眼忒小了点。”

话音未落，马车外忽然传来接连的惊呼声。

赵寻英和赵承同时掀帘去看，只见大道上一匹赤红骏马飞奔而来，擦着赵寻英的马车飞驰而过。

车夫为了躲避，急急勒马，车厢内东西翻倒，食盒里的粽子散了一地，顺着车厢滚到了地上，沾了灰。

赵承掀帘出去，想要与人理论，也只瞧见一个头也没回的背影，马蹄声一路远去。他骂了一句，又转头去看一旁被撞翻的商贩，各色物件滚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一旁更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捂着膝盖，哭得凄惨。

赵寻英下了马车，瞧着赵承气鼓鼓的模样，又瞧见后面小跑着去追马的那人装扮，皱眉道：“是藩夷来的。”

赵承看着不远处府衙的方向，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有一个官兵赶来问一句，不由咬牙道：“兵马司的一群废物！”

“他们如何敢得罪这帮人。”赵寻英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定的事。她让阿芸带受伤的孩子去一旁的医馆包扎，自己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转向赵承，“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了。只是给外祖母包的粽子算是毁了。”

眼瞧着赵承越发气愤，她摇头笑道：“分明还是个小孩子脾气，一点小事就让你喜怒形于色！”

她四下张望，吩咐车夫道：“你且拐一趟东街福延巷。我记得那家阿婆包的粽子很是不错，糯米饱满，豆沙绵密，比咱们自己裹的好。”

马车行远，赵寻英微微弯下腰，将滚落在地的粽子一一捡到盒中，幸而只是粽叶沾了灰，里面还都干干净净。

“阿姐还捡这些干嘛？”

“园里这些日不知从哪里跑来了几只小狗崽，倒也让它们过一过端午。”

“哦？”赵承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凑到赵寻英身边，“阿姐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何时还关注这些了？”

赵寻英微微一笑，没说话。不过是给宋澜写信时，不知写些什么，便只得写些眼前的所见所闻。那日她借着夜色写信，正遇上小狗崽凑过来蹭自己的腿。以往她总怕这些猫狗的毛害得自己发病，这次却隔着帕子握了握它的小爪子，结果它在信纸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爪印。也不知宋澜收到信后，看到那个爪印是怎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