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京城的长街被千万盏花灯映得通明如昼,各色花灯在夜风中摇晃着,随着人潮涌动。摊贩的叫卖、孩童的笑声和着锣鼓笙箫混成一片,在寒冷的夜气里蒸腾出暖融融的热意。
赵寻英受吴昼锦所托,领着夏沐晴和夏潮生姐弟两个逛灯会。
夏沐晴活脱脱就是个小大人,牵着弟弟的手不肯松开,走几步便要低头看一眼他。她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眉目间却已有了几分母亲吴昼锦那种利落沉稳的神气,做起这些事来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
夏潮生走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想挣脱她的手,扭着胳膊道:“姐姐你松开,我要自己走。”
话音未落,夏沐晴便板起小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颇为认真的严厉:“京城人多,你要是走丢被人贩子抱去,可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她说着还加重了语气,“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还要可怕。”
夏潮生被她这副架势唬得一时不敢动弹,乖乖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可小孩子的好奇心哪里按得住,没一会儿他又被远处的火光勾了过去。他踮起脚,扯着姐姐的袖子,指着那边一盏巨大的龙灯,道:“可是姐姐,我想去那边。”
那盏灯足有两人来高,一盏盏绘着各种图案的花灯首尾相连,蜿蜒盘旋成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通体透亮,好似鳞片在光中若隐若现。一旁还有杂耍的艺人在架子上翻上翻下,火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引来阵阵喝彩。
夏沐晴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确实热闹,可她又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赵寻英,赵寻英已经陪着他们逛了大半个晚上,神情已然有些疲倦。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表姐陪着咱们逛了许久,也很累了。咱们不能再贪玩了,要让表姐歇一歇。”
夏潮生鼓着嘴看向赵寻英,半晌才转回头闷闷道:“那好吧。”他把那句“那好吧”说得十分不情愿。可他转念想了想,到底不甘心,又伸出三根手指,补了一句,“不过就歇一会儿!歇完了还要继续逛的!”他仰头望向姐姐,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娘说了,今天晚上咱们可以晚些回去!”
赵寻英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姐弟两个一板一眼地讨价还价,忍不住摇头笑出了声。
一行人刚到茶楼门口,赵寻英便看见了挽着小姐妹过来的宋潇。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立在人影交织的街口,正张望着,似是要找个歇脚处。赵寻英心里一动,招手唤道:“阿潇!”
宋潇闻声回头,看见赵寻英,眉眼间浮起一层笑意,小跑着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赵姐姐也来逛灯会?”
赵寻英点点头,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茶楼,“一起坐坐?”
宋潇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姐妹们,见她们纷纷点头,她才含笑应下。
她手中拿着的那盏花灯,正是赵寻英前两日差人送到府上的。灯身是薄薄的绢纱糊成,四面绘着异域图案,灯芯处用细铜丝缠了一颗琉璃珠,烛火一转,便映出细碎的光斑来,比寻常的纸灯多了几分新奇。这还是赵煦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写信说是西洋人仿的玩意儿,这个时候送来刚好应景。
赵寻英拉着宋潇的手,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轻声问:“伯母可安好?”
宋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舅父的事……娘受了不小的打击,这些日子也还郁郁寡欢。”她咬了咬嘴唇,想把什么话咽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原想着在家中陪陪她,不过娘说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清净,让我出来走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花灯的提柄,指腹在那道细铜丝上反复摩挲。
外间凭栏处,夏潮生正拉着几个姐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细听才知是在比南北上元节的不同。隔着屏风都能看见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兴奋地说南边的灯会有抬神像巡游的习俗,神轿走过之处,两旁的人纷纷将手里的香火投进轿前的铜炉里,舞龙舞狮跟在后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他们这些小孩子则会跟在队伍后面起哄,一路从街头跑到巷尾,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有人逗他道:“那你是觉得京中的上元节无趣?”
夏潮生摇摇头,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不啊!都好!”他举起胳膊比划着,“我刚刚还看见灯楼叠着灯楼,那么高!都快有三层楼高了!中间还有人上蹿下跳,嘴里还在吐火!”他的声音清脆稚嫩,伴着一旁茶碗碰撞的叮当声,衬得里间愈发安静。
里间只剩赵寻英和宋潇对坐无言。窗外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影。赵寻英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桌上一碟点心往宋潇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