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倒在一边，头枕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睁眼看着他们。

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

不要。

不，这个字音节简短有力，也许是因为尚未进化出语言系统的人类，在极度痛苦无助退行到婴幼儿态的瞬间，就只会喃喃自语，把心里的愤懑压抑转换成最简单的一个音节：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不可遏制地将自己的牙齿咬碎，动用异能从第三视角压住自己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别颤抖，别动，别有任何表情，更别有眼泪。

从梅微垣逃脱之后江褪的异能就消失了，李三此时并未被精神控制，她是自由的，但她装作自己仍然在被控制。

这样可以降低表演难度，她只要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就行了，只要一动不动，她就不会暴露，只要一动不动，来日，就仍然有机会可以杀了梅微垣。

她最恨被精神控制，可是她现在祈愿江褪可以回来继续控制她，她把颤抖，愤怒，眼泪一起吞下去令她的胃极度疼痛，她无法呼吸，她控制不住她自己。

李还湄的意识陷入混沌，他恍惚间看到梅微垣身后跟着一尊遮天蔽日的黑影，那可能是梅微垣的灵魂——或者法相？那里面缝合着无数凄厉惨叫的人造人魂环，很快，要再多加一个他。

随着梅微垣又剥去李还湄一块皮肤，空气中出现一股新的陌生精神力进入梅微垣大脑。

梅微垣感到自己的愤怒更上一层，肾上腺素过载让他的肌肉发抖，他的精神力疯狂扩张，周遭几个限制精神力的装置被他的精神力震得嗡嗡作响，更奇异的是，地面以他为中心产生裂隙，裂隙向外扩展，使园区建筑与设施左右摇晃。

梅微垣不再拎着李还湄，他感到自己的愤怒无处释放，他甚至想发动异能摧毁整个229园区。

就在他放开李还湄的这个瞬间，李还湄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逃走了。

梅微垣想抓住李还湄，因为手太抖了而失败，他后知后觉：他根本不应该用手去抓李还湄啊，他为什么不发动异能？

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情绪好像失控了，他从刚才开始就极度愤怒上头，这种上头让他盲目。

他迅速清醒，李还湄已跑远了，他发动精神控制在园区里追击李还湄，他接管园区里所有人的嘴，异口同声地询问李还湄：“这是你的异能吗？”

“这是你的异能吗？”

“这是你的异能吗？”

不知何时起，李还湄发动异能影响了他的情绪，让他愤怒到发疯了。

李还湄在建筑之间和梅微垣进行一种你追我躲的秦王绕柱，李还湄几乎没什么人形了，苟延残喘的一块肉而已，他爽朗大笑，肺一颤一颤，整个人像漏气的塑料袋，

“这是我的异能——我可以影响别人的情绪，这件事，很多人知道，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

李三明白过来，江褪说过，如果李还湄身体不是这么强，他会有更高的精神力，他甚至可能会有精神控制，梅微垣将他的□□削弱到极致，激发了他基因里本来就携带的高精神力潜能，所以他才能短暂用情绪控制梅微垣。

李还湄在路上留下的血迹越来越轻，装水的破塑料袋流尽时，他的身体渐渐瘪下去，他没什么力气了，他撑着劲往前走，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前方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光矩阵，每一个矩阵前都标有序号，其中最大的一个矩阵是白色的，标号为22901。

李还湄停在22901前，他离矩阵特别近，梅微垣怕被矩阵吞噬，没有过去抓他，他笑着说：

“梅微垣，是不是很生气？我在中心学校卧底六年，在中心机构七进七出，我差点杀了你。”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造人，你的死期不会远了。”

“你不是在找梅惑吗？他被我扔进22901，这是你目前为止做的最成熟的一个幻境吧？想救他出来，就亲手毁掉这个幻境——你舍得吗？你能做到吗？”

李还湄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忍不住笑得发颤：

“梅微垣，如果我也进入幻境会如何呢，这里那么多冤死的人，你如何分辨哪一缕精神力是属于我的？你如何找到我，如何除掉我，如何使我湮灭？”

“你如何杀光天下所有恨你的人？”

“我永远，永远，是你这艘船上的一个锈点，他日沧浪之水覆巨舶，你的死永远有我一份功。”

李还湄往李三的方向看了一眼，勉强挪动残破的身体，倒进白色矩阵中。

他是一个非常爱美的人，他将面目全非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挡住，以这样的姿势不再动了。

那件吸满鲜血的玫红色卫衣皱巴巴落在巨大的白光矩阵中，如一颗在宇宙边界处悄然熄灭的红矮星。

李三站在梅微垣身后，趁着梅微垣没回头，放任一滴泪悄悄溢出眼眶后擦掉，她想，接近一米九的人蜷缩起来，原来可以只有一件卫衣那么小啊。

梅微垣下令射击，“不要打头。”

李还湄具备精神系异能，他的大脑在死后仍有研究价值。

确认李还湄的身体彻底死亡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李三这里，李三压着自己低下头，她听到自己说：

“对不起领袖，我刚才被精神控制了。”

梅微垣端详她，若有所思，末了他平和地宽慰李三：“你年龄还小，正常。”

梅微垣说：

“你听到这个人造人说的了，22901是一个复杂的幻境，蕴含不可估量的精神力，我受伤了，无法强行破开它，你精神力强大，上次，在梅开阳的幻境里表现不俗，这次，你愿意进去救梅惑出来吗。”

李三的每一个字都渐进式更加掷地有声：“当然，领袖，您不说我也会进去，我现在就去。”

李三抬头，神情虔诚地对梅微垣宣誓：

“我与梅惑同生共死。”

梅微垣淡淡微笑：

“那是梅惑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