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京中。”
陈恪行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游锦却依然道:“成为京官,留在京中。”
“……游大人实在高看在下了。我一介书生,侥幸入围殿试已属万幸,岂敢奢望跻身朝堂,参议天下之事?”
“你当我是傻子?”游锦毫不留情的嗤道:“孙仲言的弟子,崔元一的师弟,留不了京?”
他目光如炬,身上为官的威严冷肃立即弥漫开来,散去了之前些许旖旎之思,陈恪行垂眸,有些苦涩道:“游大人,陈某志不在此,又何必相逼?”
“志不在此?”游锦冷嗤,审判般地看着他,话语如淬着冰的剑,直戳的人心窝疼:“你不是蠢笨之人,难道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既然选择赴京科考,参与隐秘之事,你还想全身而退?”
陈恪行默然不语,这些道理,他岂是不明白?只是一直心存侥幸罢了,但被游锦这么直白地戳破,未免仍是伤神。
见他无言,游锦语气稍缓:“你一介白身,自然不知权柄之利。初入京时,你急于寻找崔元一,不正是为了躲我?即便我放过你,焉知日后没有他人盯上你?崔元一又能护你到几时?况且……”他话音一顿,缓缓道,“若你碍了士族的路,崔元一还能,或者说,还愿意护你吗?”
陈恪行猛然抬头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游锦饶有兴致地觑着他。
陈恪行脸色发白,这一路,他一直都觉得不对劲,不说他接连两次破了所谓的“左刻藏室”,就是次次都撞上身份地位悬殊的游锦,都太过巧合古怪了些。如果是游锦设计他,至少心里有个底,但听此言,他本人则更像是隔岸观火,看好戏似的态度。如果真的有幕后操纵的人,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借自己的手得到什么?
欣赏完他阴晴变幻的脸色,游锦大发慈悲道:“你还不知道吧,孙仲言早在月初就入了京,被皇上奉为座上宾,此刻还在奉才宫中住着呢。”
师父……
一股不可言明的恐惧倏然攥住心口,陈恪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觉得身子一轻,游锦竟学着他之前在穴道中的模样,拦腰抱起了他。
望见他眼底呈现出报复后的得意之色,陈恪行抽了抽嘴角,到底把那句“幼稚”压下了心底。
之前不是没见过白瑞和白三虎使轻功的样子,但切身体验却是第一次。
耳畔狂风呼啸,山底下景色变幻莫测,模糊成团团色块,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不由自主搂紧游锦,好奇地感受这新奇的体验。
游锦足尖轻点嶙峋岩壁,身形便如孤鹤临虚,倏忽掠出数丈,就这么在崖壁上大大小小凸起的石台穿梭,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到达崖壁下的山谷中。
为防游锦不耐烦将他扔下,陈恪行忍着头晕目眩,主动挣扎着下来,当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才安心地确定自己还在人间。
虽然内力高强,但千丈崖壁还是颇费体力,游锦鬓角沾染了些汗珠,混着灰尘,只觉一片黏腻难受,让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恨不得赶紧痛痛快快沐浴一番,再换掉这身脏兮兮的衣服。
“这里是哪?”陈恪行打量着周围遮天蔽日的高树,他到京中不过几日光景,连城中都没逛完,更不要说京郊了。
“璞芽溪水,冷杉枫木,这里应当是南郊猎场。”游锦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长条枝干,向前走去。
陈恪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路上时有低矮乔木,上面有时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干瘪的野果,两人在密室里忙活了大半天,滴水未进,早就饥肠辘辘,当即摘下,也不嫌涩口,权作充饥。
但眼见得太阳要完全落下,耳边也时不时传来野兽低嚎之声,陈恪行担忧道:“天要暗了,我们今日能出得了这个猎场吗?”
游锦也似踟蹰,最终点头道:“先起火,今日在这林子里凑合一晚吧。”
两人选了一处避风的近水地,避开河滩,拾了些干燥的树干,还好游锦身上有剩下的火折子,省了钻木取火的周章。
火点亮的时候,夜幕也完全垂落,野外的天空似乎格外低垂,星子如明珠般钉在天幕上,明亮得晃眼,甚至能望见一道朦胧的星河,如轻纱迤逦而过,横亘天际。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溪水潺潺,与草丛间不知疲倦的虫鸣,反将这山中的静谧衬托得愈发深邃。
忽然,不远处的水面闪过点点荧荧光点,一点,两点,继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星屑的匣子,无数碎光便哗然地倾泻在水面之上,真实的光点与虚幻的倒影相依相偎,一时竟比天边的繁星还要璀璨。
一粒格外大胆的,悠悠地飘至陈恪行身前,光晕在他衣襟上投下一点温柔的青芒。他心念微动,下意识地摊开掌心,将它轻轻笼住。片刻的光亮在他指缝间温顺地徘徊,随后,他舒展双手,那小小的光点便从他掌心一跃而出,略显踉跄地重新投向山林,再次汇入那条泼在人间的银河中。
陈恪行哑然失笑,兴致起来,正欲靠近溪边,却顾忌对面还坐着一个游锦,踟蹰地看过去,却见他直直看着某处,神色怔然,像是痴了般。
彼时萤火漫山,水光滟滟,晚风熏然欲醉。他们身着灰扑扑的衣衫,静拥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四野浓稠的黑暗漫涌而来,一如那不可知的未来。游锦凝望着流光飞舞的萤群,而他凝望着游锦——见那双映着火光与星辉的眸子,恍惚间竟比潺潺的溪水更为清亮明耀。
那时,他尚不知命运早已铺开一卷浓墨重彩的画卷,只觉前路如眼前夜色般深不见底。然而游锦眼中这点不灭的微光,却悄然照进了他仓皇的胸膛,成为此后所有迷茫岁月里,永远忘不掉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