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骏快四十岁的人,哪这么容易被唬住,沉稳开口道:“严大人,官府办事,也是要讲流程的,三年前,朝廷定下律令,规定动用义仓前需按照严格的规制,县里将灾情报上来后,我们已经派人下去勘察过,连夜将受灾户口、所需粮食报去了户部,这朝廷还未批复,我们哪敢随便动作。”
最后,他还不忘挖苦嘲讽般补充:“严大人,为官讲究和光同尘,要能沉得住气。你还年轻,上面又有个做侍郎的爹奥援,前途不可限量,可老夫和我手底下的人背后可没人撑腰,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后才敢去做,严大人也要体谅一下,如今跟着朝廷做事也不容易。”
他所说的不容易,如果是朝政严苛,当权无道也就罢了,偏偏是说捡不着好处、捞不着油水的不容易,只因三年前,为控制户部出项,援助国库以救济灾民,齐悦将官员的俸禄下调不少。
严子琛憎恶他这副难看的嘴脸,拍案道:“《新律》有定,若遇灾情紧迫时刻,可‘先赈后奏’,图兰五个县有三个县遭了大灾,饥馑四起,图兰原本就未从三年前的地动里完全恢复过来,卢太守,你应赈不赈,是想逼民作乱吗?”
卢骏一时噤声,严子琛厉声道:“回答本官的话!”
卢骏冷哼一声,威胁道:“严大人先莫急着给本官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图兰可不一样,自从和北方的厥然互通商贸后,本就有不少商路从这里穿过,其中盘旋不去的流民也不少,你这一下打开粮仓,万一他们一哄而上,最后当官的懈怠渎职,做民的求助落空,两头都没个好,那才是大乱子呢。”
“这就要看卢大人这几年的户籍管得到底如何了。”严子琛根本不上他的当,反而意味深长,眼中带着锋芒,“你害怕担这个错责,本官却不怕。明日起,按照县里呈上来的灾户数,将赈灾粮尽数发下去。”
严子琛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留下卢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知道这个京城来的“官少”是个难对付的硬碴,但没想到他胆子能这么大,居然敢越过朝廷办事。
卢骏捏了捏胡须,得意地乜了一眼。
这样也好,严子琛盘踞图兰整整三年,一直没机会揪住他的错处,机会倒是送上门来了。
卢骏身边的小官差为难道:“老爷……我们下面的人该如何办?”
“什么怎么办?巡抚大人都发话了,还能怎么办,照办!”
回到公馆,严子琛走到府门口,下人道:“大人,于板回来了,就在书房。”
一听到这句话,严子琛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奔去书房。
于板坐在桌前,浑身拖着泥,皮肤黑了不少,嘴里还含着水壶嘴,哼哼道:“怎么连口茶水也不给小爷备?知道小爷在外过的什么苦日子吗?”
听见推门声,他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反而哭丧语气道:“公子!公子!啊——于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嚎什么,还能死了不成?”
“如何不是生不如死,公子,早知道我就不答应你去什么无稽山,那地方简直不是给人待的。”
严子琛径直走近坐下,唤人烧了半壶水:“说说看,费了不少劲打发你去这小半年,带回什么有用的来。”
于板撒泼打滚道:“公子,你就只关心那无稽山、青天教,哪里在乎过小人的死活,等我回上都一定要禀明老夫人,你根本就没有好好顾及过自己的身子,整日都想着公务!公务!”
“唉,这么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哇……不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啊——我的娘呀!”于板自顾自地絮叨嚎叫。
严子琛斜眼“嘶”了一声,于板立刻噤声坐直。
实在不怪他一改对主子的顺从敬畏,自从来图兰三年,替自家公子卖命打探了多少消息,每一次都堪比上刀山下火海,这次还直接下矿地。
茶水终于送来,于板喝了一大口,衣袖抹干净水渍道:“我潜进无稽山这半年终于将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透,这个青天教,果真如大人所说在暗中捣鬼,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他们圈禁了好多无辜的百姓替他们挖硫磺,那些劳役死的死,焚的焚。而且我偷偷瞧见发现,被他们大量开采的硫磺都渡去了边境,我看,应当就是运去北境。”
于板斩钉截铁道:“他们当真暗中在与厥然勾结。”
这三年,严子琛一直不忘当初沈荜与他交待的重任,一来这就时刻紧盯图兰官员和外界往来,最让他怀疑的便是这个卢太守,刚来时,他看过图兰近十年的赋税账册,可卢骏狡猾程度无与伦比,原可拿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账册供他过目,但他反而故意露出几处错处,严子琛问起来也只是解释说图兰事务繁忙,管束下面的人不力,但因留下的错处不大,也问不了他的罪,就算真要问罪,一些无关痛痒的罪过,也有替罪羊顶上。
直到半年前某天夜里,他派出去监视卢府的人来报,卢骏竟然和青天教的人有来往。严子琛一直以来也在关注着青天教,但他们除了在百姓面前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外,倒也没做出什么大的动静,不过三年前,不少图兰百姓趋之若鹜地追随青天教,连自家的地也不种了,一下就引起严子琛的警觉。
谁能想到,二者还有勾结。
于是,严子琛想方设法找人暗中提高于板的武功,将一个功夫一般的家丁,加紧训练提升了不少,后来又为他造了个图兰的户籍,就将人连哄带骗送去无稽山,这半年并没有往来,几乎是放任不管的状态,为的就是深入打探青天教的内部动向。
于板向严子琛一一道出在山上的所见所闻,话头一瞬间又转道:“哦,对对对,属下还在青天教遇到一个人,公子猜是谁?”
“谁?”
“王远之——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