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吹得树枝吱吱作响,但穿过堂屋时仍然卷不走一丝蕴热,反而在人脸上打着热气。
屋内灯火还亮着,严子琛还在看公文,于板靠在屋外的柱子上,在外候着,随时听从传唤。
墨夜渐浓,挡不住层层倦意,他连打了四五个哈欠,闭着眼开始打盹。
自从回到府上,终于不用像在无稽山那样日日战战兢兢,连觉都睡得安心不少,他脑袋里昏昏沉沉,虽然才睡了一刻不到,但足够做个美梦,正沉醉梦乡不知归路时,“咻”的一道箭鸣声从他耳边擦过,霎时激起耳鸣,令他颅内清醒,轰然醒来。
“谁?”
一只箭矢牢牢地插进房外的木柱上,严子琛因他的动静走出房来问:“发生了何事?”
“公子,有人射了一只暗箭。”于板走近那支箭矢,发现箭端还卷着绑上一张字条,他拔下来递给严子琛道,“是信。”
严子琛接过,拉平卷起来的信纸,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够辨认,待看到落款后,他匆匆问:“有没有看清箭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于板刚才呼呼大睡,哪能看清,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道:“公子,方才小的打了个盹,没注意到......”
面前回应他的是一声叹息,也无责怪,于板转言问道:“公子,来信之人到底是谁啊?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何不正大光明走正门?”
严子琛目光深深望去,隐入这无边无际的长夜之中,像是在望潜入夜色为他送信之人:“是他——王将军......难怪你说他会在无稽山。”
“王将军?”
没等于板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严子琛又问:“白日让你去盯着卢骏主持的赈灾的事,怎么样了?”
“回公子,已经在进行了,按照你的吩咐,卢骏确实照着各个县报上来的灾情主持分发粮食。但暗探来报,因受灾之地实在太大,灾荒过重,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人肉相食的境况,卢骏一时间也没办法安抚这么多灾民。”
严子琛面色铁青,双目炯炯,冷哼道:“是没办法,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收场。从一开始便隐瞒灾情不肯上报,若是能早点开仓放粮,又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
“还借着批复未下的幌子,拿朝廷作威作福,我看他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
于板知道严子琛是因卢骏鱼肉百姓而深恶痛绝,便问:“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我们有些证据在手,是不是要拿了他的人。”
“不急,当下应尽快安抚好灾民,若是让他们聚众作乱可不好,卢骏尾巴藏得深,手里又捏着实权,这么多年不知道干了多少肮脏的勾当,我们还需从他的老虎肚皮里掏点东西出来才是......墨盛前些时日已经给我来信,朝廷派了宁大人来图兰,他蹦跶不了几天。”
严子琛捏紧手中的信条,表情凝重,沉沉道:“当务之急是无稽山那边......”
一柄白烛照到深夜的,同样还有卢府,卢骏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他还有这样一个蠢到坏事的儿子。
他在房内焦躁不安地踱步,想了想实在是气不过,一脚揣翻卢平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
卢平骢倒在地上,扶着火辣辣发疼的胸口,低低嘟囔道:“本来也不是你生的,我是我娘生的。”
“还敢犟嘴!”
站在一旁早就心疼儿子心疼坏了的容夫人拦住劝道:“老爷快别打了,骢儿,还不快给你爹赔不是!”
卢平骢害怕他爹真给他打死,连忙求饶道:“爹——爹——,我错了,孩儿知道错了,求你饶了我这一回罢。”
“你说你,居然瞒着我做出这样的事,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管着公仓里的粮食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当初我只当这是个闲差才落到你头上,你还背着我干出这样蠢的事,你头上悬了几个脑袋够砍?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在外面应付那位京城来的铁面阎王有多小心!”
卢骏一口气骂完后,一屁股塌在椅子上,指着他气喘吁吁道:“过几日京城那位小宁大人来了,你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爹,我错了!爹——,求求你替儿子想想办法!”卢平骢第一次见他父亲对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也听过那个小宁大人的名头,一时间吓破了胆。
容夫人听此泪如雨下,帮着求情道:“老爷,咱们就骢儿一个孩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见死不救啊!”
“救什么就!不光是他,我们全家都得陪葬!”卢骏厉声责骂,耳边响起更大声的哭泣,心烦地看着容夫人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他,才叫他生得这样无法无天,他自己造的孽,就叫他自己还,他不是敢倒卖公粮,以劣充好?那总得赚到了利头,钱呢?还不赶紧拿钱补上!”
卢平骢一听,颤颤巍巍抬头道:“钱......钱全都花光了。”
倒也不意外,卢平骢就是因为爱好吃喝嫖赌才花光家里给的钱,于是打起了公仓的主意,谁知道今年图兰糟了这么大的灾,怎么瞒也瞒不住了。这话一出,除了平添怒火外,没有任何作用,卢骏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正准备再起身,大不了踹死得了。
谁知,容夫人拦住求情道:“老爷别打!我用自己的嫁妆替骢儿还,有多少窟窿我都填上!”
容夫人乃京城刑部尚书容道光的远方堂妹,同宗同根的大户人家,祖上曾今是跟着沈燕飞起家的豪强大姓,她的嫁妆也是丰厚无比。
“夫人呐!你若再这样宠着他,”卢骏急得跺脚,“任你有金山银山,这个败家子迟早都给你败光。”
卢骏看着俯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出一声,窝窝囊囊的卢平骢道:“滚出去!”
卢平骢瞥了眼他的母亲,得到眼神示意后,屁滚尿流地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