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衡说出来倒也不觉得尴尬,随后轻声细语对谭老夫人道:“母亲,跟儿子回家。”
“都说了不要你管,就是你老娘我死了也不要你管!你说说你,非但没有听我的话不办那个宴会,还借着那场面撮合小小和冯家那小儿,你难道不知道冯佻虽看着端方雅正,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好宗族,为人最是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以后小小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母亲快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儿子错了,儿子这不没再凑合他们俩了。”左衡有点百口莫辩。
“我观今日后园那男子,莽撞是莽撞了些,倒也还不错,看小小那样,定是喜欢他。你作为父亲,也合该替她把把关。”
左衡晓得她说的是沈昭,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瞥了沈荜一眼,凑近谭老夫人耳边道:“母亲,他就是当今圣上,你不是最痛恶......”
“原沈筠生的狗崽子啊!”谭敏打断他,高声道。
左衡没想到她会当着沈荜的面喊得这么大声,连连制止:“嘘!小声些!母亲小声些!”
他又弯腰垂首道:“你面前这位可是圣上的长姐,长宁长公主。”
谭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心直口快道:“我知道是她,白天掩着面跟在陶公后孙身旁那女子,没想到沈筠还能养出这样标致的女儿,真是歹竹出好笋。”
“......公主莫怪,莫怪!”左衡连连求饶,暴汗挂在额头直流。
“左大人不必在意,我只是有些好奇,老夫人似乎对父皇颇有不满?”
“那是当然。要不是沈筠那个狗皇帝,陶公本不该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左衡心虚不已,替他母亲解释道:“母亲儿时受过陶公恩惠,在她七岁生辰那日救过她一命,因此一直记挂他的恩情。”
沈荜道:“原来如此。”
谭夫人闭上眼睛,陷入过往回忆,道:“当年,老身还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吃馊饭、喝脏水是常有的事。就连生辰那天,还要饿着肚子讨食,老身走在大街上,觉得眼前发白,浑身无力,就快要死了,是陶公正巧路过接济老身,找到一家面馆,带老身吃到为数不多的一餐饱饭,后来还托人将老身带去一家夫妻经营的客栈,那对夫妻无法生育,因而收老身作义女,这才得以片瓦遮身。”
“陶公爱民如子,勤恳奉公,那时候常身着常服便衣就往巷子里面钻,救贫救难,与民同乐,记得还有一位......名字倒是记不清了,陶公遇见他时,他已是家破人亡,还患有恶疮坏疽,寻常人见之如避瘟神,是陶公为他请来大夫,又以口亲吮恶脓,后来那个小伙子嫌臂间坏疤难看,担心旁人因此嫌弃他,陶公又为他刺了一朵状如长尾的红鸢,劝勉他努力加餐饭。”
沈荜一听,莫名觉得不对劲,看向宁弈道:“难道是......”
“没错,正是吉野。”
宁弈当初在图兰与吉野打过照面,清楚他的身世,此人年少时受过陶璟之大恩,后来陶府受难,是他将宁策吾解救出来,后又送去厥然,帮他换了个身份重新回到齐悦。也难怪吉野落入图兰大狱后,不管如何严刑拷打,硬生生咬牙一个字也没吐出什么来。
谭夫人又道:“只恨沈筠那老儿死得太早,否则就是千万条命也不够偿的。”
“母亲,莫再说了!”左衡惊得一身冷汗,压着嗓音制止道,“长公主就在您跟前,您还这样诋毁先皇,乃是大罪!况且,您不是还瞧着小小和圣上很是登对,说这样的话,该让后辈们以后如何自处?”
谭老夫人见儿子脸色很差,也就略微收敛些:“沈筠是沈筠,他生养的儿女倒不似他那般卑劣,你母亲我虽然老了,还是分得清这笔账。”
沈荜心头滋味万千,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又听谭老夫人道:“再说,公主不是还要和陶公的独孙结亲,陶公那般自在通透的人,若是在天有灵,一样会祝福他们。”
左衡赶紧应和,生怕再有什么圆不回场子的话:“是是是,母亲您说得对。”
“对了,母亲今日还听人闲说,三年前小宁大人回朝廷后,你还有意刁难了人家一番?”
左衡哪想到这样的话能落进他母亲的耳中,还被拿出来当面责问,不好意思道:“母亲呀,儿子知错行了罢?再说,照小宁大人那时的身份,就算儿子不说,也总有人拿出来大作文章不是......”
宁弈听沈荜掩面一笑,也跟着一笑而过:“老夫人不必介意,左大人所言的确不假,晚辈身世本就颇为复杂,就是如今,还有人拿这些话杆子攻讦晚辈,晚辈也没放在心上。许是那次晚辈也有些冲撞到左大人,左大人只是骂了几句,已经算客气。”
他说得云淡风轻,完全掩过当日朝堂之上你死我活、唇枪舌战的紧张气焰。
谭老夫人点点头:“像,风骨真像你祖父。”
几人说得也差不多,左衡开口道:“母亲,夜深露重,我们先回去罢。”
言讫,众人也就道过别,谭老夫人随即扶着他的手,回身准备走。
左衡提着他母亲搜捡来的麻袋,抡了半圈甩在背上,搀扶着人往前走。
两人一步一步慢步走过,望着离去的背影颇有些惹人遐思。堂堂一部尚书,由着母亲上街捡破烂,自己还若无其事的搭手帮忙,左大人原来还是这样的人。
沈荜陷入沉思,待人走后才回过神来对宁弈道:“之前,我好像见过谭老夫人。”
“何处?”
“小弈哥哥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花朝节,就在花神庙内,我见过她。”
宁弈摇摇头,花朝节他还记得,只是当时除了沈荜,他再无心看旁人,自然也不会记得还有谁。
“那时我就觉得奇怪,别人都是为自己的心愿乞求花神娘娘的庇佑,独她一人,是为别人求。”
那位老妪的话音再次回响在她耳边,嗓音和此刻遇见的这位完全重合:“如果有机会,花朝娘娘替我转告一声,愿他来世投个好胎,福禄寿全,莫再舍身朝堂。”
......
来不及细说,就听一旁的顾洵言实在忍不住胃内如排山倒海般,吐了出来:“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