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以为我睡过头了闹钟没响。”容珊放下手机,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心口,“没什么,也就是做了个梦,还不太好……”
“是噩梦吗?”方瑾见她脸色有些不对,便觉得她方才一定是梦见了些什么,“你不会是梦到考试的时候写不完,或者卷子不对之类的事了吧?”
“差不多吧……我梦见考试的时候怎么也写不出来——卷子是对的,地方也是对的,可我每写一个字,它都会在纸上消失掉,写多少都是这样,几分钟就成了白卷。”容珊说,“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字不消失了,又听到了那个只剩十五分钟的广播,可我连第一道大题都没写完……接着我就醒了。还是发现监考老师是我初中班主任,反应过来她早就跟孩子去了国外才醒的。”
“没事的,容珊,我看你就是太紧张了——这离年底少说还有快一个月呢,也没必要这么紧张。”方瑾连忙宽慰道,“再说了,你一不是跨考,二不是平时课都不上,又是学历史的,政治都能少复习一章近现代史,这么扎实的底子,你怕什么?”
她还记得容珊说过自己时不时做的噩梦,不是高考时发现卷子变成了根本做不出的理化生,就是怎么也找不到考场,甚至已经上了大学的她在梦里考的还是中考的卷子,并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是了解这位室友的,自然知道容珊素来对学业看得极重,大一就是系里出了名的卷王,现下又复习得紧锣密鼓,梦见这些也是情理之中。但既然是梦,就没什么好太在意的——也许和现实是反着来的呢?
“是啊,也许是太紧张了,可我平时倒没什么感觉。”容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总算平缓了一些,“白天我看书做题的时候是不觉得有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就这样……算了,只是做梦而已,梦都是反的嘛。”
她换了个姿势重新躺下来,却再也没了半点睡意,于是拿起手机解了锁,打开了燕长离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午睡前他发的“快去吃饭”。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许久,还是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切到空间和小红书刷了一会,她又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去继续充电自己从床头拿了本书看起来。
其实容珊并没有告诉方瑾那个梦的全部,她也并不是因为认出了那位不在国内许多年的初中班主任才醒来的。
她认出那位班主任并不是梦的终结。梦中她认出对方之后,身边的一切连同面前的考卷就好像被按下了删除键,唰地成了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醒了过来,可下一秒她却发现自己站在了白晃晃的射灯下。她认得这是学院的小报告厅,专为本院系的活动和讲座而设,而她就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背后是金红色的表彰大会幻灯片,眼前的射灯亮得刺眼,直照得她像正午时的鬼一般无所遁形。这灯光让她感到正装底下冒出了汗,细密的汗珠沾湿了贴身的内衣。
她知道这类舞台照明的射灯温度很高,每年学研类社团嘉年华都是她上台表演舞蹈,大礼堂的舞台上全是这样的灯光,隆冬时节穿雪纺轻纱、露着胳膊腿的舞蹈服也不会冷,甚至跳完也是半身的汗。但她现在只是站在讲台上,就已感到浑身如同置身盛夏烈日之下般热得难受,不仅口干舌燥,头也一阵阵发晕,眼前渐渐冒出了一片片浮动的绿光,心跳更是越来越快。好在她的手紧紧抓着讲台边沿,才没让自己像个麻袋似地滑倒在地上。
底下坐满了看不清面容的男生女生,他们长得都一模一样,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却都在紧紧盯着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尖锐,又像恐怖游戏里窥伺主角的恶鬼一样阴森,而身处其中的她却无处可逃。
同样看不清面目的辅导员把奖状递到她手里,她想自己应当到了发言的时候,于是凑近台上的麦克风开了口。
但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而是一阵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啸叫。那声音从耳膜刺进脑子里,几乎连头盖骨也能搅个粉碎。她尖叫着捂住耳朵往讲台下躲,眼前的一切却又像被一键删除般消失了。
然而尖锐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在撕裂耳膜的电子啸叫声中,又响起了无数个更尖锐的声音:
“我就说她背地里不是什么好人吧?”
“就是,看起来清高得很,谁知道私底下玩这么大!”
“还立学霸人设呢,这下翻车了吧?”
“孩子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
它们像希区柯克电影里致命的鸟群一样铺天盖地,又像异形的寄生触手,不管不顾地往脑子里钻。容珊的视线里却只有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到,直到醒来前的最后一瞬间,崩解的黑暗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浮现出来,面貌也看不清,只看出是个女生,却又熟悉得很。
她们只知道那人不是方瑾,也不是其他自己的朋友,可还没等自己认出那人来,便翻了个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