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微亮的天色中,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晨星闪动,明月渐隐。
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般的霞光。
秦艽颀长的身子倚靠在门边,抬眸远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笑意:“别在屋里闷着,一会儿日头便升起来了,过来看看?”
回头看向薛灵玥,却冷不防撞上她探究的眼神。
薛灵玥神色复杂地坐在屋中,对他上下打量,眼神中又似有些不解,看得秦艽心里直发毛,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站直身体,“你这是什么眼神?”
“等等,先别动!”
薛灵玥猛地起身,伸手按住秦艽的肩膀,就让他维持住这个松懈自得的姿势。
围着人仔细绕了一圈,她杏眼微迷,刻意压低嗓子:“你有没有发现,你与我阿兄的身量身形都很像?”
“似乎是罢,”秦艽不解地挑起一边眉毛:“你琢磨这个做什么,我与你阿兄不仅身形像,生辰也隔不出几日呢,怎得,要不要出门找个先生算八字?”
薛灵玥没回答他,而是喃喃自语,摸着下巴,来回在四周踱步。
抱着胳膊看她走了一圈又一圈,秦艽终于耐不住了,笑道:“你围着我做法呢?”
她神色一顿,停下脚步。
薛灵玥圆白的脸蛋上挂着与长相不符的严肃神色,让秦艽觉得好笑,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触感软滑,捏完又觉得意犹未尽,贼手试探着伸向莹润的耳垂。
触碰的前一刻,被她一巴掌果断拍掉。
薛灵玥歪着脑袋,杏眼微微眯起:“换做你是赵顺臣或他背后之人,假使你们早就怀疑平阳王的幼子没死,你会从何处,以何种特征开始寻他?”
“你是说......”秦艽匪夷所思:“有人把我当成了你阿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前知道顾云飞是毒害师姐的凶手时我便奇怪,万雁堂没道理针对你,”薛灵玥眼睛一亮:“但假设赵顺臣对你有所怀疑,同在卫所,令人在你的吃食中下毒简直轻而易举,而且你中毒那夜,咱们是被赵煊叫出卫所的。”
秦艽摸着下巴思索:“如果赵顺臣与赵义山是里应外合,那夜要是没有你在,恐怕太上老君来了也救不活我,但唯一说不通的是,他这样做得代价太大,而赵净淑又是真的失踪了......”
想到什么,薛灵玥一怔,自我否定着摇了摇头:“不对,那夜赵煊逃命的样子狼狈至极,跑得差点连发冠都扔了,不像是装得。”
为了杀一个身份存疑的人,搭上自己的独子,没人会做这种蠢事。
而且反观宋景云对赵义山的态度,又实在看不出他对其有所怀疑,倒是赵顺臣......薛灵玥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记得咱们回来的第二日,是宋大人让赵顺臣的手下给你送饭,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肯定是宋大人有意试探。”
秦艽啧了一声,倒吸冷气:“但赵顺臣却没有那么莽撞,他见我没死,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师父试探几次都没有证据,又心存疑虑,这才在暗中给我留下字条提醒?”
他有些恍然,“要是如此说,师父既然对我含糊其辞,又兜这么大的圈子,说明他亦是怀疑我的身份。”
崤关一战与平阳王自戕都发生在乾元八年,之间仅仅只相隔三个月,两个生辰相仿尚在襁褓的男婴,若被移花接木,除了贴身亲近之人,恐怕旁人确实难以察觉。
薛灵玥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两人体温相融,她道:“宋大人会怀疑,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当年文皇后已经命人将平阳王的幼子送出长安。以常理推断,他们都认为救下孩子的人会将他留在长安悉心教导,文武皆通,来日好为家族平反,光复门楣。但以卫国公与我爷娘的态度来看,似乎没这个打算,只要我阿兄好好活着,他们便完成了任务。”
“那此事的根源还是在文皇后身上,”秦艽目光幽深:“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探究和追查当年平阳王一案的真相。”
薛灵玥心头一沉:“是,我阿娘也说过,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相信什么。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若侥幸求得生路,何苦——”她忽得噤声,瞳孔紧缩,朝廊柱后呵道:“什么人,出来!”
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双刃,握住刀柄。
空气一瞬如凝固。
恰在此时,初升的朝阳刺破层云,淡金色的光晕洒在院中。
压抑而紧张的几息之后,对方缓缓从墙后走出,温和俊朗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阿兄?”薛灵玥一惊,“你什么时候来得?”
她犹在震惊之中,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薛明霁站在廊下,双眼泛红,怔怔道:“昨夜我见你和秦郎君没有回来,便来院子里等,谁知道一醒来,就听到你们说的那些。你说平阳王,可是真的?”
薛灵玥闭了闭眼,阿兄向来敏而好学,聪颖过人,她早该注意到的,这两日他不同以往的沉默。
眸子再睁开时已渐渐沉静,薛灵玥视线轻垂,望着薛明霁脚边。可是他撒谎,他不是等得睡着,而是藏得睡着了。
从朔州到幽州,如果没有薛明霁的指引,他们不会追踪到此,他一早便在怀疑他的父亲母亲了。
她嗓音发紧,松开握紧兵刃的手,声音轻得如一片鸿毛:“是,正如你早就猜测的那样,你确实不是薛家的长子,而是平阳王李忠唯一的后人。”
秦艽一怔,连忙悄悄拉住她的袖子。
薛灵玥却是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薛明霁。
对方没想到她如此直截了当,满腔的情绪卡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恍然怔忡着,无力,恍然,悲哀瞬时袭来,仿佛已经吞没了他。
三人站在院中,清风拂过,艳阳升起,渐渐刺目而燥热,像是驱散一切往昔的阴霾隐瞒。
薛明霁面色煞白,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便带着浓烈的愤慨和悲怨:“那你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想到卷宗上的描述,薛灵玥不忍言明,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还是我来罢。”秦艽站出来,暗暗捏了捏薛灵玥的手。
落在耳边的词句字字泣血,薛明霁听完,几乎是身体发颤,摇摇欲坠,勉强撑着,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廊下的小凳上。
“阿兄......”日光照得薛灵玥的脸颊微微发烫,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忍说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如何称呼你才好。你我虽无血缘之亲,但十余载相伴,他们如何待你,你比我更清楚。其实不仅是你,我对他们亦有怨气,因为他们口口声声身不由己,却从未为我们考虑过。”
血缘至亲含冤而死,他们却希望阿兄一生毫无所知,隐姓埋名。这对一个少年人而言不是珍重性命,而是苟且偷生,是对生父生母无尽的愧疚与背叛。
“事情的真相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理解你的选择,只是——”薛灵玥眼中隐有酸楚:“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薛明霁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道。
薛灵玥默了默,压下心头的泪意:“活下去。”
“阿兄,你一定要活下去。”
有太多人曾经险些为你而死,他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生。
薛明霁摇晃着站起身,如同一只飘忽的游魂,他避开秦艽想要搀扶的手,缓缓朝院外走去。
郎君寂寥单薄的背影,脆弱得仿佛一张绢纸。
走到门边,他脚步忽得微微一顿,侧身道:“好,我答应你。”
声音落在身后,平缓沉静,叫人听不出一丝情绪,如同一阵青烟,转瞬化在风中。
“我们总要给他些时间。”秦艽揽住薛灵玥的肩膀,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
他黑眸深沉,望着无垠通透的天际。
湛蓝的远空上,正有孤鹰振翅掠过,鸣叫着冲向浩渺苍穹。
“一切都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