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头上的大周军旗猎猎撕卷,过往的战火与血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涤荡殆尽。
会州的新生,在这一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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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太极殿
幔帐层叠,暖香宜人,一阵青烟从紫铜鎏金兽首香炉中袅袅盘旋而出,四散化去。
大病初愈的李稷业面色还有些微微发暗,半倚在御榻上,躬身提笔,阅览朱批这几日积压的奏折。
“启禀陛下!”一位年过半百,神情恭谨的男子疾步而入,他身着圆领紫袍,手中举着几份奏疏,高声道:“会州与叶州两处的八百里加急谍报到了。”
李稷业手中朱笔顿住,用眼神一指,立刻有内官迎上去接过。他沉声道:“卿来得正好,会州眼下的情形究竟怎么样了?”
“回陛下,叛将章恪非伏诛,鞑靼残部已退回草原,会州安矣。”那中年男子抬起头飞快看了李稷业一眼,“不过在叶州被俘的魏滔似乎已经苏醒,是否押回长安,由兵部会同刑部一同审问?”
李稷业沉吟片刻,“此事不急,不如叫会州府暂且看管,等他身子骨彻底好了再说,李卿以为如何?”
这中年男子正是如今权势正盛的李相李存璋。
李存璋眉头微缩,垂头道:“陛下宽怀体恤,然这会州府眼下仍是一片忙乱,万一误了事,恐怕有损朝廷威名。”
会州刺史李德茂身故前将刺史官印交给了长史薛灵玥代为理事,此事早已传入长安,据说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带司马在城中统领军士稳固城防。
北境本就地处要道,四个主事的官员一夜之间折损一半,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李稷业敛眸深思,“既然如此,叫吏部三日内拟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尽快将会州刺史与别驾的空缺填上罢。”
“是,陛下!”此言正中李存璋下怀,他当即颔首道:“此事事关北境安危,臣定当亲自督办。”
李稷业点点头,“顺便给那个叫薛灵玥的长史拟个嘉奖,一并送去。朕记得叶州遇袭时就是她挺身而出,这次又多亏了她先料理了章恪非那逆臣贼子,又一箭射死鞑靼的叶护,才叫敌军方寸大乱,仓皇而逃,着实忠勇可嘉啊。”
“陛下,臣以为——”李存璋蓦地躬身道:“对此女官的封赏还是应当持重些,方才妥当。”
“薛长史此番虽得胜制敌,但她与那叛国的逆贼却是师兄妹,若是恩宠过盛,恐引朝中非议。”李存璋余光朝上看了看,又垂下头去。
章恪非这国贼闹出这么一场让朝廷丢尽脸面的事情,可惜当年与他一起兵败白崖谷的段霖早在几个月前就已被斩首示众,眼下总得有人出来为此事“负责”。
李稷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内官慌忙递上汤药,却被他挥手屏退,沉声道:“爱卿此言差矣。”
“这十多年来王崭忠勇为国,从不曾出过半分岔子,朕还记得当年江南道的银漕贪墨案,爱卿可是在朕面前夸他是“国之栋梁”啊,李相国难道不记得了?”李稷业呵呵一笑。
李存璋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陛下,王崭系忠君体国之臣,但章恪非却到底与他脱不开干系,而且薛灵玥是女官,就算有些得力之处,然时日已久,恐生骄躁,而且女子不宜过显,乃是礼数教化之德行......”
此言一出,李稷业倏地抬头,原本温和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朕赏得是杀敌之功,何以男女论之?”他缓缓起身,走下御榻的台阶。
李存璋只觉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不由得将腰弓的更低,“陛下,此事毕竟涉及军国大计,终需男子担当啊。”
“荒唐!”李稷业忽得拂袖一甩,怒目而视:“按卿所言,当年平阳公主率娘子军助太祖定天下,莫非也违了礼教?文皇后率军苦守洪泽,为朕与十万将士博得一线生机,莫非也是违了礼教?!”
李存璋被吼得两眼发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仍坚持道:“可此事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大周疆土千里,四海升平,不应再以当年打天下时的规矩行事了,陛下!”
“好个四海升平呐!那你来告诉朕,那夜袭叶州与会州的又是什么东西,难道那些个鞑靼人看薛灵玥是个女子,他们就退兵了吗?”李稷业大步跨上御榻,“若是治世之才还分男女,朕看大周的天下也不必说那些万世昌隆的屁话了!”
李存璋心头一震,惊愕失色间忽得生一股不详的预感,陛下这话指得,应当不仅仅是薛灵玥。
他下意识伏低了身子。
果然下一瞬,便听脑袋上响起李稷业拍着桌案的厉吼:“即刻传旨下去,授薛灵玥正五品勋上骑都尉,赐金银,赏绢五百匹,其麾下下属一概论功行赏!”
他目光如电,瞪着伏地不起的李存璋:“将朕的旨意传阅边境诸军,让天下人都看看,忠肝义胆为国建功者,无分男女,朕皆当重赏!”
一众内官立时应声称是,飞奔出去。
恍似被扇了好大一个巴掌,李存璋额头冒出冷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们这位陛下贯是软硬不吃,火气来了,偏要跟人对着干的主儿。
但薛灵玥不过小卒尔,除非......
李存璋深吸了口气,试探着抬起头,“陛下体恤边关将士,然朝中皆闻这薛灵玥乃是公主殿下提拔的,会不会——”
“朕看这才是李相国想说的事情罢,”李稷业冷笑一声,提起龙袍在御榻坐下,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拟一道旨意下去,长乐公主李婙,文皇后之独女,朕所钟爱,今特许其开府之权,准置官属、蓄门客,仪同亲王!”
李存璋浑身一颤,无法想象陛下真的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日前宫中传出的消息不似作假了——太子无心政务,而长乐公主意在皇位。
这个在朝堂纵横二十载的老臣,此刻竟显出几分枯朽之态,紫袍下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来。
难道,大周竟要迎来一位女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