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飞似地退出去，不过两息就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了。

待外头的脚步声没了，一众人同时松手，任由秦艽万般“虚弱”地瘫回榻上。

“你下次注意点行不行，要不是我手快，你嘴里的油包就吐出来了！”凌霄收回视线，长腿一翘，往榻边懒懒一坐，“还有你们几个，冲进来的太快，假！”

听风闻月对视一眼，同时尴尬地挠了挠头。

而武师傅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还在犹自嗟叹：“唉，可惜那波斯蜜酿啊。”

“我还不想让您给我看病呢！”秦艽擦擦脸上的血，不满道；“佟译要是知道我让个仵作给我看病，这事还如何圆过去，师兄，你借我个大夫！”

凌霄哼笑：“就你穷讲究，只要崔喆知道你病入膏肓，不消片刻全叶州的人都知道了，佟译哪会信你请来的大夫，必定亲自带人登门拜会，且等等看罢。”

秦艽摆手让众人退下，屋中又安静下来。

他从榻上翻起身，骄矜道：“佟译不敢与我撕破脸，太师三番两次请我回去，是想借我拿捏灵玥，要是明抢就没意思了。”

“你还翘起尾巴了！我说，你当真打定主意一辈子给薛灵玥做幕僚？”凌霄好奇地倾身凑近，“旁的男人都想去建功立业，你虽为她做了这么多，却大多不为世人所知，最后功绩都归到她头上，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秦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灵玥爱我疼我又待我好，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再说了，谁说只许男人建功立业，女子就不行？我们灵玥有本事，有远见，她幼时办差查案，哪样不是靠她自己，她能走到今天的位子，靠得亦是她自己的拼劲儿和气运。我不过略辅佐她一点罢了，与她靠自己所做之事相比算不得什么。”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她放弃的可是多少人这辈子都求之不得的官职？”凌霄有些怒其不争，“我知道薛灵玥有才干，有胆识，但我实在是替你惋惜。”

“那又如何？”秦艽神色未改，“我二人终究不能同朝为官，真要话说回来，嫂子当年在右卫亦是翘楚，但她退出卫所多年，在家中替你操持中馈，照料高堂和两个孩儿，难道你会劝她回去做官？”

凌霄噎了一下。

“我与灵玥不同，她是能够登堂拜相的人，而我呢，你就是叫我回去做官，我也不过是具混日子的行尸走肉罢了，”提起薛灵玥，秦艽不自觉露出羞涩的笑意：“师兄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才是那个时时仰望她的人——”

“好了好了，师兄知道了！”凌霄一阵牙酸，打断了他，半是好笑半是嫌弃道：“你可真是有出息。”

秦艽闻言不仅不羞愧，反而更是自得，屁股后头要是有根尾巴，恐怕此时便要摇起来了。

凌霄闭了闭眼睛：“眼看着都要天黑了，你们家小相国怎得还不回来？”

“她今日要去看女学的进度，若是不回来用晚膳，会差人来告诉我的。”秦艽站起身理理袖子，“我先去换身衣袍，师兄你在此处盯着点，若是她不回来用膳，便留下来吃罢。”

凌霄一愣：“什么意思，她要回来我就得麻溜儿的滚啊？”

............

天刚擦黑，薛灵玥便回来了。

叶州女学的学堂和屋舍最终定在了叶州城北的几处院落，这里毗邻百姓居所，又离府衙不算太远，既安全又无奢靡之风。

大事一一定妥，她与女学众人在屋中热热闹闹地用了些茶点，听闻城中传出自己郎君即将一命呜呼的消息，这位刺史大人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赶回府中。

进屋一看，秦艽正好端端坐在案前对弈，棋局上黑白交错，显然已经下了许久。

另侧的凌霄姿态肆意，斜靠在榻上，还如往日一般没个正行。

见到薛灵玥，凌霄立马扔了手里的棋子，翻身坐起，如蒙大赦般的喊：“人回来了，大管家，咱能用膳了罢？”

薛灵玥忍俊不禁地看着秦艽，小声道：“你怎么能让师兄挨饿呢。”

“他棋艺太差，”秦艽慢条斯理地将棋盘破开，抬眼看了凌霄一眼，“想留下蹭饭，总不能就等着吃白食罢。”

“嘿你个小兔崽子，”凌霄气笑，作势要去撸袖子，“信不信一会儿我就让佟译再上门一趟，把你扭送长安？”

“佟译来过了？”薛灵玥语气不自觉紧张了些。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人，便是之前在城中面对鞑靼铁骑都没如此忧虑过。

果然是担忧到极致，反而失了方寸，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沉着。

秦艽见她脸色隐隐发白，忙安慰道：“无事，就是借着探病来打探虚实的，他请了个城里的郎中，水平不怎么样，胆子更是小，一进刺史府就软了脚。”

薛灵玥看似舒了口气，“既然暂时想不出别的法子，先拖延一段时日再说。”

“女学的事如何了？”秦艽点点头，转起话题。

眼下薛灵玥最关心的就是此事，一说起保管她心情会好些。

薛灵玥果然脸色转好了些，“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开门，现在已有不少富户家的女郎来登记造册，剩余乡镇上的，我打算利用百姓观礼这个机会再鼓动一番，这学堂不收束脩，还能免费吃住，乡中大族家的女郎多半会有兴趣来试试。”

说话间，仆役们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准备上来，秦艽虽嘴上挤兑凌霄，却早命人备好了羊肉锅子。

馥郁鲜香的肉香顺着锅边直往外冒，驱散着早春的寒气。

薛灵玥见秦艽给她夹了满满一大碗，也垂头大快朵颐，烫得直吸气。

“你们全都不收钱，那这些人的花销从哪来？”凌霄边吃边道。

薛灵玥道：“长公主从府中专门拨了银子出来，还有傅家主慷慨解囊，捐了两座大宅子给女学。而且我们眼下的先生都是会州女学的骨干，她们学着柳先生高风亮节，都说头几个月不要工钱呢。”

凌霄听得咂舌，叹道：“还真是一群团结的娘子军。”

“那是，我们女郎的力量可是被世人大大地低估了，”薛灵玥一直紧绷的脸颊稍显放松，笑道：“长安有鸣文馆，还有四大书院，往后说不准也有我们女学的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现在只盼着公主殿下能顺利在朝中推行女官科举，大开天下女子仕途，到时来女学读书的人还会更多。”

“这事我来时已有所耳闻，中书令与尚书仆射倒没说什么，只是那门下侍中是李相的学生，一直坚持女官科举乃是有违祖制，”凌霄夹起一筷子茼蒿，嚼了嚼，又道：“而后又有几个言官跳出来搅局，如今长安城中对此事都是议论纷纷。”

薛灵玥点了点头：“这倒是意料之中，眼下朝廷官员虽不多，许多偏远州府更是亟待补充，但官位终究有限，他们男子尚且争得头破血流，若再开女科，定然会有很多人觉得是来分一杯羹的。”

女子若真能凭才学入朝，必然会挤占男子的名额。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书生，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仕途被女子分走半分？

可当年文皇后谏言开辟女官，不也同样如今日一般饱受非议和压力。

是以此事并非全然不可行，而是要看圣人的意思，李氏虽是望族，但到底也是皇族，他若愿像当年一般铁腕行新政，长公主殿下的储位也会更加稳固。

秦艽放下碗，不屑地笑了笑：“这帮老头怕得不是女子为官，而是怕女子比他们强。这世道容得下庸碌的男子，却容不下出色的女子，师兄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