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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清正殿

殿中青烟缭绕，暖香四溢。

李婙坐在小榻边一边批阅手中的折子，一边听倚春回禀六司事宜。几日前圣人已经为她与郑彦之赐婚，如今五寺二监正忙着筹备操办降嫁礼。

李婙已不是头一回嫁人，心中早没了少年时的羞涩期盼与悸动，对那些器物喜服自然不甚关心，听了片刻便叫倚春停下，淡淡道：“本宫没什么要求，叫下头人按规制准备就是。若是驸马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叫他自己去选，只要不超出祖制，本宫都能答应他。”

倚春称是，缓缓行以一礼。

李婙合上折子，忽得想起什么，拿起手边密信，这是今晨叶州送来的八百里急报。

视线飞速扫过纸上清隽的字迹，饶是李婙一贯举止沉稳有度，从不喜怒形于色，看罢也不由得暗暗心惊，眼神腾起几丝复杂的意味。

薛灵玥先是阐述了如今叶州的情形，大到她与崔喆的暗中交锋，小到村镇望族对女学的态度，事事件件，条理分明，最终又字字恳切地将功劳都垒到了李婙头上。而后却是笔锋一转，轻飘飘地坦然道出了卫国公藏匿十九年的密辛。

得来全不费工夫，怪不得卫国公拼了命也要往火场里冲。

李婙心头震颤，她太清楚这段往事了。

平阳王与父皇少年结义，情同手足，却在父皇发动宫变那日按兵不动，拒不顺从，甚至以自戕谢罪。他毅然选择了戾太子，彻底斩断了他们多年的情谊。

可她母亲向来心善又颇具主见，与平阳王妃乃是同出狄氏一门的姐妹，会瞒着父皇救下尚在襁褓的幼子，确实是再合乎情理不过了。

李婙缓缓掐紧了手心，如今她尚未被立为储君，朝中暗流汹涌，连母亲直至临终时都不愿去触怒父皇心中这根刺，现在这事到了她手里，她更该从长计议才是。

李婙的目光落在殿中的香炉上，神色复杂难辨。足足怔了几息，她的视线才又落回到薛灵玥的信上。

这是薛灵玥全族的命脉，就为了换一个郎君能不再被胁迫的留在她身边。

这份赤忱令李婙诧异，惊讶，但更多的却是心头一松。

她嘴角微微翘起，将这信的前两页递给倚春，似笑非笑道：“薛灵玥这女郎当真聪慧，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倚春接过密信，不由感叹：“她做事雷利果断，也算不负殿下的期盼了。 ”

“不止如此，还有一件事呢。”李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令左右宫人尽数退下，才道：“姑姑可还记得当年母后身边的明秋姑姑？”

倚春眼中满是诧异：“明秋她都走了快二十年了，殿下怎得忽然提起？”

“她没死。”李婙声音低沉，气息有力：“不仅没死，她还是薛灵玥的母亲。”

倚春瞬时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倚春的胸口因巨大的惊诧而微微起伏，猛地想起当初在武宁卫那匆匆一瞥，怪不得她会觉得薛灵玥的身形有些似曾相识，没想到明秋竟还在世，甚至成了婚，有了孩子......

李婙将密信的后几页交到倚春手中，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朦胧的纱绢望向殿外熹微阴沉的天色。

今日天气不好，恐怕要落雪了。

李婙垂眸，“她在赌本宫是个宽宏大量，明察秋毫的仁德之君。我若真处置了薛灵玥，倒显得担不起母后的血脉和她那份宽宏了。”

平阳王的幼子是母后对血脉至亲最后的仁慈，若真要追究，是在天下人面前丢他们李氏的脸。

倚春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几乎是头脑发晕，声音发颤：“殿下，且不论当年真相究竟如何，这可是欺君的大罪，若是要旁人察觉......”

“除了当年的幕后真凶，还会有何人察觉？”李婙转过身来，视线撇过倚春微微发抖的双手，“不过现在翻旧账于本宫确实没什么好处，薛灵玥在信的末尾不是给了一个解决的法子，就依着她去做罢，眼下鞑靼求和在即，待到两国交好，榷场互通，少不得译语郎之类的末流小官儿，若是薛灵玥有需要，便许她个便宜之权，随便给秦艽按个什么，先待在她身边就是。”

如今她正是需要薛灵玥的时候。这满朝的老狐狸哪个不是沾了一手的血，那满信纸的把柄就是薛灵玥的投名状。

李婙收下了，往后她们便是君臣一体，关系将亲密得远胜从前。

不过薛灵玥的怀疑也未必全数可信。太师若是忠于大周，忠于父皇与她，那么仅仅是当年抢占从龙之功的事，她自然没必要去追究。

但若是太师如今仍有所图谋......李婙拾阶而上，缓缓坐于殿中的宝位，眼神一瞬锐利无比，“姑姑你从我的暗卫中挑几个机灵的，将太师的行踪每日回报于我，再派几个人，把驸马暗中盯紧了，看看他与太师到底私交如何。”

倚春犹在震惊之中，闻言忙低声应下，躬身行礼。

倚春缓缓退出殿中时，下意识抬眸望向高座之上的李婙。

她独自坐在案后，微微垂眸，冷峻的眉眼间已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之气，那不是天生皇家贵女的骄矜雍容，而是一种九五之尊的王气。

正与她父亲当年的神情如出一辙。

她不再仅仅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公主了。

倚春恍惚觉得，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公主，已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