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来得飞快，待张元敬拖着尾巴，慢悠悠押着薛灵玥抵达长安时，已是十几日之后了。

经历一劫，查实薛灵玥所言非虚，他十分守信，果真没有第一时间将薛灵玥押入大牢，而是准许她在长安馆驿中住下，只不过为保万一，还是照旧安排了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女官守在门外。

薛灵玥争取这两日的功夫出来，只为了见一个人。

她乔装一番，走到无比熟悉的武宁卫衙门外，朝门房递上名帖，“烦劳转达给成珏校尉。”

“哎呦，你可不知是今日第几个想见成校尉的人了！”门房呵呵一笑。

薛灵玥不解，“这是为何？”

门房道：“自然是因为再过几日，咱们成校尉就是成副指挥使了，你这帖子我帮你送进去，见不见，我可就不晓得了。”

薛灵玥一怔，心头震颤，“副指挥使？”她忽然想到自己与成珏坐在长安的小面馆中吸溜着面条谈天说地的那天。

成珏说，她总有一天要坐上指挥使的位置。

“咱们女子虽能做官，却总叫男人压了一头去，你我身为女官若不事事争先，寻常人家的女子岂不是更难有出头之日？”

那年早春的阳光透过油乎乎的窗户照进来，笼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合着什么点心甜郁的香气，具体薛灵玥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成珏眼中的神采却长长久久的映在她心里。

她该祝贺师姐终于要实现自己的心愿了，可是这日来得如此之快，会与李鹤有关吗？

薛灵玥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她的名帖中用了郭琼娘的名字，师姐若是见了，必定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那门房很快便出来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冷硬不少：“大人说了，不见！”

“怎么会？”薛灵玥下意识觉得不敢置信，但门房已经相当不耐烦的催促她走。薛灵玥不甘地咬住下唇，师父如今不在长安，这必是师姐担忧被李鹤发现，才不敢相见。

她转头去了林府。

林逸之出身陇右军，父亲便是军中将领，自然在长安有自己的宅子，薛灵玥在门口等到临近天黑林逸之才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薛灵玥？”林逸之接着灯笼看清了她除去伪装的脸，顿时吓得酒醒，忙将人请进府中，“你是一方要员，怎能不先通秉便擅自回京？”

“我哪里是自己回来得，”薛灵玥冷笑着眯起眼睛：“刑部派人拿我回长安问话，怎么，难道你们不知道？”

五品已上论罪，须奏听敕方可执行，林逸之大惊失色：“长安中无人知晓此事！你不是投在长公主门下，到底是惹了什么人，他们怎么敢绕过尚书省拿你！”但转瞬他又是神色一凛，“难道对方正是冲着长公主来得？”

看他似乎毫不知情，薛灵玥便不打算将他拉下水，从怀中拿出那只倚春相赠的红玉镯推过去，催道：“你先别猜测了，我要见师姐一面，劳烦林大哥你帮我一回，可成？”

林逸之果然脸色一变，垂下眼，“你如今深陷刑狱，该去求长公主才是，找她做什么？”

薛灵玥避而不答，只道：“与我交好的人如今都不在长安，林大哥，就算是看在九哥的面子上，成不成？”

林逸之周身的酒气已散了个干净，声音发紧道：“我试试罢。”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她如今与往日不太相同了，我也不敢保证她会见你。”

薛灵玥一愣，却见林逸之闭了闭眼，仓皇而狼狈地掩住眸中的痛楚。

“怎么回事？”

林逸之耳边隐约响起成珏冰冷无情的话语。

她被权力迷住了眼。

任谁也抵抗不住那样的诱惑，生杀予夺，权势在握，只要有了权力，便有了一切。

是以他也无法责怪她。

“只是我与她前几日才闹过些不快罢了，”林逸之面色灰败，不知是在说与薛灵玥听，还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的。”

薛灵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她踏实放心地回去呼呼睡了一觉，不想次日再来时，林逸之的脸色居然更加难看。

他尴尬地坐在桌旁，将镯子送还薛灵玥手中，“对不住，灵玥。”

薛灵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见了此物也不愿意见我？”

林逸之缓缓一叹：“她如今正忙，兴许过几日腾出空，便约你一见了。”

“她忙着什么？升副指挥使，还是忙着查案子？”薛灵玥心口堵得发疼，昔日师父将这双世上仅此一对的镯子交与她们的场景还犹在眼前，如今信物尚在，想不到竟是连一面都换不来了。

“她......”林逸之喉间干涩钝痛，“我说了，她如今与往日不一样了......”

当年倚春姑姑将这双红玉镯相赠，便是愿她们从此天高海阔，万事从心。

薛灵玥眼中倏地一酸，难道再不相见，就是师姐真正的心意吗。

“那我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薛灵玥强忍着眼中的泪意。

林逸之摇了摇头：“自章恪非的事情传回长安，他就瘦了许多，人瞧着也老了，不似从前兴头那么好。”

师父收了如此大的打击，照师姐往日的性子，不可能弃如亲生父亲一般的师父于不顾，薛灵玥泄气般在椅子上坐下，“林大哥，昔日在叶州时我就知你师姐关系不同寻常。”

林逸之耳朵瞬时通红，尴尬地别过脸。

薛灵玥面不改色，继续道：“但求你今日与我说句实在话，师姐与师父之间，是不是起过龃龉？”

林逸之语塞艰难，好半晌才道：“是，我们从叶州回来，王指挥使让她进宫护卫，两人为此闹过好大一场不快。加之后来章恪非的事情传回长安，师徒两人心里头都憋着口气......”他长叹口气：“她便愈发想在卫所中做出些成绩，让大家伙都看看。”

那凌霄拿来的密报便不是虚言妄议了。

小时候待她那样好，总会心疼她的师姐，果真暗中投到了李鹤的门下，做了那逆贼的心腹吗......薛灵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林府，又是怎么面无表情地走入刑部大牢的。

张元敬见她双手将官袍和官帽奉上，不由得还有些讶异：“我还当你是为了腾出时间去找长公主求情。”

“我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何须殿下为我开脱。”薛灵玥轻声一笑，惨白的天光自铁窗的一角射入，正投在她的脸上。

她平静地抬起双手，“上镣铐罢。”